江尋這一整天上課都是恍恍惚惚的。
    老師在講台上講課，聲音隔著空氣飄過來，他聽進去一點，又很快飄走，像抓不住的風。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盯著盯著，視線就開始模糊，那些符號漸漸扭曲、重疊，最後變成一行行清晰的字句——兩萬塊錢，奶奶帶著皺紋的笑臉，還有沈默眼底藏不住的疲憊。
    他猛地眨了眨眼，把目光重新拽回黑板，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筆，指腹蹭過粗糙的筆杆，試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想起，過幾天就要月考了。
    沈默幫他補了那麼久的課，每個晚上，在那個小小的院子裏，那張舊木桌前，沈默握著筆，一道題一道題地講，耐心得不像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人。
    他是真的學進去了，那些以前看不懂的公式、做不出的習題，現在也能慢慢理出思路，他想好好考一次，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考幾分，更想讓沈默知道，他的那些功夫，沒有白費。
    所以他逼著自己聽，聽不進去也硬聽，眼睛死死盯著黑板，耳朵豎得筆直，腦子拚命跟著老師的節奏轉，可轉著轉著，思緒又不受控製地飄走。
    兩萬塊錢，就算沈默之前有積蓄，那能有多少？剩下的錢，怎麼賺？
    他想起沈默說的，卸貨一晚上一百多塊，就算天天不休息，也離兩萬還差得太遠。沈默說要打幾份工？一天能睡幾個小時？會不會累垮？
    他又想起沈默手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口，想起他最近越來越瘦的臉，校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還有那天淩晨，他偶然看到沈默站在路燈下，身影單薄得像一片紙，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倦意。
    心口又開始發悶，他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些雜亂的念頭狠狠壓下去，重新看向黑板，筆尖在筆記本上胡亂畫著，卻一個字也沒記進去。
    放學鈴一響，江尋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沒在意，抓起書包就往教室外走，腳步快得有些倉促。
    在學校門口的小餐館，他停下腳步，推門進去：“老板，來三份炒飯，一份小米粥，打包。”
    拎著沉甸甸的塑料袋，他快步往醫院走，塑料袋蹭著指尖，有點硌得慌，他卻渾然不覺，心裏隻想著快點到病房，看看奶奶，也看看沈默。
    到病房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他輕輕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心裏猛地一空——奶奶不在床上。
    他愣了一下，腳步頓在門口，目光飛快地掃過病房的每個角落，心跳莫名快了幾分，直到看見窗邊的身影，才稍稍鬆了口氣。
    奶奶站在窗邊，一隻手輕輕扶著窗台，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慢慢挪動著腳步，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摔倒。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身形顯得格外瘦小，背有點駝，頭發花白，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氣色比早上好了些。手背上還插著留置針，方便這兩天還得輸液用。
    “奶奶！”他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快步走過去，伸手想扶，指尖伸到一半又頓住，不知道力道該輕該重，隻能懸在半空，“您怎麼下床了？萬一摔著怎麼辦？”
    奶奶轉過頭，看到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很溫和：“小江來了？躺不住了，渾身都僵，醫生說適當活動活動，對恢複好。”
    江尋看著她穩穩的腳步，心裏徹底鬆了口氣，伸手輕輕扶在奶奶的胳膊肘上，力道很輕，隻稍稍借力：“那我扶您，慢點兒走。”
    江尋扶著她走到床邊，讓她慢慢坐下，目光掃過病房，沒看到沈默的身影，心裏又泛起一絲空落，輕聲問：“沈默呢？他沒在這兒陪您嗎？”
    奶奶的笑容淡了一點，輕輕歎了口氣：“打工去了，下午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特意囑咐我，讓我好好休息，別惦記他。”
    江尋愣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打什麼工？還是去菜市場卸貨嗎？”
    “不知道。”奶奶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沒細說，隻說找了幾份活，晚上回來得晚，讓我別等他，也別跟他操心錢的事。”
    江尋站在旁邊，心裏卻涼了半截。他想起沈默早上說的“多打幾份工”，他以為隻是多幹幾天卸貨，卻沒想到，沈默竟然急到下午就匆匆出去，連一句交代都沒有，想來是怕奶奶擔心，也怕他跟著瞎操心。
    他把飯菜放在床頭櫃上，慢慢打開，炒飯的香氣飄出來。
    “奶奶，吃飯吧，別等他了，飯菜再涼就不好吃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
    奶奶慢慢坐直身子，江尋把炒飯分到小碗裏，又把小米粥倒出來，吹了吹，確認不燙了，才遞到奶奶手裏。
    “你也沒吃飯吧，坐下來一起吃，”奶奶接過碗，指了指病床旁邊的椅子。
    江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也拿了一盒飯，倆人吃了起來。
    吃完飯，江尋收拾好碗筷，奶奶又跟他聊了一會兒，說的都是沈默小時候的事——說沈默小時候很乖，不吵不鬧，卻會偷偷把省下來的饅頭給流浪貓；說他上學從來不用人操心，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獎狀貼滿了牆上；說他十幾歲就開始打工，賺的錢都交給她看病買藥，自己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江尋聽著，偶爾應一聲，指尖攥得越來越緊，心裏對沈默的了解，又多了幾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也越來越濃。
    他以前總覺得，沈默冷漠、孤僻，什麼都不在乎，原來隻是他把所有的柔軟和脆弱，都藏在了心底，隻把堅強和隱忍，擺給別人看。
    天黑了，病房裏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驅散了些許涼意，卻驅不散江尋心裏的沉悶。
    走廊裏，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奶奶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倦意，輕輕揉了揉眼睛：“小江，你回去吧，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呢。”
    江尋看了看手機，快十點了，他點點頭，站起身，又叮囑了一句：“那您早點休息，別熬夜，要是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明天再來。”
    他把自己的手機號，又跟奶奶說了一遍，生怕她記不住。
    奶奶點點頭，笑著說：“知道了，你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江尋走出病房，輕輕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裏麵的人。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慢慢走著，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淡淡的，卻很安心。
    他站在那兒，心裏亂糟糟的，腦子裏全是沈默的身影——他不知道沈默現在在哪兒。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走廊的窗戶吹進來，涼絲絲的，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才緩緩轉身。
    下樓，走出醫院。
    晚上回到家，洗漱完一看表已經11點多了。
    江尋躺在床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微微的震動，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江尋伸手拿起來，屏幕亮起，是沈默發來的消息，隻有短短一行字，字跡工整，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疏離的認真。
    “麻煩你這幾天幫我給奶奶送下飯。謝謝。”
    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心裏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失落的是，沈默隻字不提自己的辛苦，慶幸的是，至少能確定他還平安。
    他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敲下一行字，刪了又改，最後隻發出一句：“你打了幾份工？”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握在手裏，眼睛盯著屏幕，等著回複。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始終沒有亮起，沒有新消息提示，也沒有未接來電。
    他又發了一條，語氣比剛才軟了些，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幾點回去？”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沈默的身影，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