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奶奶住院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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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的家。他跌跌撞撞推開門,屋裏黑著燈,濃重的酒氣還沒散,他爸顯然又出去了。
    他沒開燈,摸黑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到床上,江尋啞著嗓子,對著空氣罵自己:“有病。”
    頓了頓,又加重語氣,狠狠咬著牙,“你**有病。”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套上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卻壓不住心底的亂。沈默說喜歡他,沈默說他喜歡他,這句話像潮水一樣,一遍遍漫過心底,每一次,都讓他心髒莫名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咚咚咚的,很輕,卻很清晰。
    他把枕頭按得更緊,幾乎要悶得喘不過氣,像是這樣就能把那句話,把心底的慌亂,全都壓下去。他覺得自己真的有病,非得沒事找事問那個問題,問完了又像喪家之犬一樣跑了,為什麼跑,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自己變成像周天說的那種“不正常”的人。他既怕聽到答案,又怕自己控製不住心底的悸動。
    他打架的時候,哪怕對方人再多,他也從來沒躲過半步,可麵對沈默的告白,麵對自己心底那點不正常的心意,他躲得比誰都快,比誰都膽小。
    他忽然想起沈默昨晚說他“裝都不會裝”,是啊,他真的不會裝,裝喝多裝不像,裝不在乎裝不像,連逃避,都顯得那麼狼狽。
    他把眼睛閉上,逼著自己睡覺,可腦子裏全是沈默的臉,全是那句話,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縫裏透進來,落在床腳上,暖得有些晃眼。
    江尋睜開眼,愣了幾秒,伸手摸過手機,屏幕上顯示九點半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第一節課早就開始了。可他沒動,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又躺了下去,心裏亂糟糟的。
    他不知道怎麼麵對沈默,不知道怎麼走進教室,不知道怎麼坐在那個空蕩蕩的空位旁邊,更不知道怎麼麵對昨晚那句話,麵對自己那些亂七八糟、不敢深究的想法。
    他又躺了半小時,直到陽光鋪滿了半邊床,才慢吞吞地起來,洗了把臉,涼水澆在臉上,稍稍壓下心底的燥熱,然後抓起書包,磨磨蹭蹭地往學校走。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中午了,下課鈴聲剛響,學生們湧著往食堂跑,走廊裏很熱鬧。江尋走進教室,目光下意識地往最後一排掃了一眼,沈默的位子是空的,桌麵幹幹淨淨,陽光落在上麵,亮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微微發疼。
    他愣了一下,心裏莫名空了一塊,腳步不受控製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旁邊的空位空蕩蕩的,沒有平時沈默身上淡淡的舊紙味,也沒有他做題時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安靜得有些反常。
    他看了那個空位一會兒,喉結輕輕動了動,把目光收回去,趴在桌子上,腦袋埋在臂彎裏,沒說話,也沒動,耳邊的喧鬧仿佛都與他無關。
    下午第一節課,沈默還沒來;第二節課,依舊沒來。
    江尋每節課都忍不住往那個空位看,心裏的慌亂一點點加重,說不清是為什麼,就是慌,像丟了什麼東西一樣,坐立不安。
    放學的時候,他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周老師推門進來,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落在他身上:“江尋,你來一下辦公室。”
    江尋愣了一下,心裏咯噔一下,莫名覺得和沈默有關,他攥了攥書包帶,跟著周老師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周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厚厚的書本和筆記。“這是沈默的學習資料。”他把袋子遞給江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你給他送過去。”
    江尋接過袋子,指尖觸到塑料袋的涼意,心裏一沉,連忙問:“他怎麼了?怎麼沒來上學?”
    周老師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他奶奶突然暈倒了,他上午接到電話,請假就匆匆走了,也沒來得及說太多。”
    江尋愣住了,手裏的袋子差點沒拿穩,腦子裏瞬間閃過奶奶的樣子——那個總是笑著,在院子裏做飯,給她盛粥、塞火腿腸,輕聲說“小江,你以後常來”的老太太。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堵得慌,連呼吸都變得不暢。
    周老師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老師想著,上次你爸那一巴掌,是他替你挨的,你們兩個關係應該挺好。你幫他把資料帶過去,順便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他一個孩子,估計也忙不過來。”
    江尋站在那兒,手裏攥著那個塑料袋,指節微微泛白,心裏亂糟糟的,有擔心,有愧疚。
    “行。”
    他走出辦公室,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幾乎是跑著往那條巷子走。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去看看奶奶,去看看沈默。
    走到那片平房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沈默家那個小小的院子,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院子裏很安靜,沒有平時奶奶做飯的煙火氣,隻有那幾盆快枯的花,立在牆角,葉子比上次見時更黃了,蔫蔫的,沒一點生氣。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指尖在門板上頓了頓,輕輕敲了敲門,“咚咚咚”,聲音很輕,院子裏沒什麼回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就在他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旁邊一個門開了,鄰居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笑著問:“小夥子,你找誰啊?”
    “我找沈默。”江尋開口,聲音有些急,“他奶奶……聽說暈倒了。”
    “哦,你說老沈太太啊。”鄰居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昨天下午暈倒的,鄰居幫忙送醫院了,就是巷子外頭那個社區醫院住院部,你快去吧,那孩子一個人在那兒守著,估計也累壞了。”
    江尋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跑,腳步比昨晚逃離時還要快,心裏的慌亂和擔心交織在一起,隻想盡快趕到醫院,看到沈默和奶奶。
    他跑出巷子,跑到大街上,衝進那家熟悉的醫院,門口的護士匆匆走過,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鋼廠的鐵鏽味完全不同,卻讓他心裏更慌了。他掏出手機,手指有些發顫,撥通了沈默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那頭很安靜,隻有隱約的儀器滴答聲,還有沈默沙啞的聲音,輕輕傳來:“喂?”
    江尋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在幾樓?”
    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是他,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住院部六樓,613床。”
    江尋掛了電話,沒再猶豫,轉身往樓梯跑,腳步急促,樓梯間裏回蕩著他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在敲打著心底的不安。
    六樓,613床。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往裏看了一眼。那是一個狹小的六人間,擠得滿滿當當,三張床靠牆,三張床靠窗,中間的過道隻夠一個人勉強走過。每張床邊都坐著家屬,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看著輸液管,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空氣裏混雜著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藥味。
    靠窗那張床,床頭掛著“613床”的牌子,沈默疲憊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緊繃著。他旁邊的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老人,閉著眼睛,臉上蓋著氧氣罩,胸口微微起伏著,顯得格外虛弱——是奶奶。
    江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堵得更慌了,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不敢輕易進去,怕打擾到奶奶休息,也怕麵對沈默。
    沈默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往門口看過來。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默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江尋定了定神,穿過擁擠的過道,走到床旁邊,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動了奶奶。他低頭看著奶奶,那張臉比平時更白、更瘦,皺紋深得像是刻在臉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氧氣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看得他心裏發酸。
    “奶奶。”他輕聲喊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被病房裏的嘈雜淹沒,奶奶沒有反應,依舊安靜地躺著。
    沈默慢慢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睡著了,剛打完針。”
    江尋抬起頭,看著沈默,沒了昨晚的幹淨清爽,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卻依舊是那副隱忍的樣子,沒把脆弱露出來。
    他把手裏的塑料袋遞過去,指尖微微碰了碰沈默的手,冰涼的,他連忙收回手,低聲說:“老師讓帶給你的,學習資料。”
    沈默接過來,看都沒看,輕輕放在床邊的櫃子上,聲音很輕:“謝謝。”
    江尋站在那兒,沒動,看著奶奶蒼白的臉,又看了看沈默疲憊的樣子。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很低,“奶奶怎麼會突然暈倒?”
    沈默目光落在奶奶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輕聲說:“在家突然就暈倒了,鄰居聽到動靜,幫忙送過來的。”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沉重,“醫生說心髒有問題,得做手術。”
    江尋愣了一下,心髒猛地一沉:“手術?很嚴重嗎?”
    “嗯。”沈默點點頭,沒再多說,眼底的疲憊和沉重,卻藏不住。
    “什麼時候做手術?”
    “還不知道。”沈默說,“等檢查結果出來,再定時間。”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奶奶,心裏堵得慌,說不出的難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是不是需要錢?我這兒有……”
    沈默抬起頭,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你別管了,我自己能想辦法。”
    江尋看著他,知道他的性子,驕傲又隱忍,從不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他沒再提錢的事,隻是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語氣很認真,沒有絲毫玩笑:“這幾天我給奶奶送飯吧。”
    沈默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看著他,沒說話。
    江尋避開他的目光,看著奶奶,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醫院食堂的飯不好吃,我做了送過來。我吃了奶奶做的那麼多頓飯,該我還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你一個人在這兒,肯定很累,也沒時間做飯。”
    沈默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行。我自己確實忙不過來。”
    江尋點點頭,心裏稍稍鬆了口氣,至少,他能為沈默做點什麼,至少,不用再像昨晚那樣,狼狽地逃避。
    兩個人站在那兒,誰都沒說話。病房裏很吵,隔壁床的家屬在低聲打電話,對床的老人在咳嗽,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著治療車的聲音,輪子在地上滾動,咕嚕咕嚕響,格外清晰。
    但他們站的那一小塊地方,卻異常安靜,沒有提起昨晚的告白,沒有提起那句口是心非的“隻是朋友”,好像那件事從來沒發生過,好像那句話從來沒被說出來過。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話題,隻安安靜靜地守著床上的奶奶,守著這份難得的平靜。
    又站了一會兒,沈默看了看時間:“也挺晚了,你先回去吧。”
    江尋點點頭,聲音很輕:“好,明天早上我帶飯過去。”
    沈默點點頭。
    江尋轉身往外走,腳步放得很輕,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默還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床上的奶奶,背影單薄卻又帶著一股韌勁,在擁擠的病房裏,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江尋看了一會兒,心裏輕輕動了一下,沒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來來往往的人,大多是來看病人的家屬,神色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和牽掛。
    江尋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些人,心裏亂糟糟的,想了很多——想奶奶一定要沒事,想明天要早點起來做飯,想沈默一個人守在醫院,肯定又累又擔心,想自己能多幫點忙,想以後,還能不能像朋友一樣相處。
    但他沒敢想昨晚的事,沒敢想沈默那句“我是喜歡你”,沒敢想自己心底那點藏不住的悸動。他還是怕,怕自己失控,怕那份“不正常”的心意,會打破現在的一切。
    他走得很快,腳步堅定,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明天要早點起來,做好飯,送到醫院去。
    明天,還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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