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挺好的，那樣的日子，是他從來不敢奢望的，是所有人都向往的。
    周天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語氣變得輕快起來：“你也得找一個。尋哥，咱倆一塊長大，以後一塊結婚，一塊當爸，一起帶著孩子出來玩，多好啊。”
    江尋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空酒瓶，眼神有些恍惚。
    找一個人？結婚？**？這些詞，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這樣一個人，能不能過上這樣正常的日子。
    他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燒烤攤的各個角落。
    隔壁桌坐著一對情侶，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彎彎，男生低著頭，溫柔地給她喂著烤串，眼神裏的寵溺，藏都藏不住。女生笑著，男生也笑著，溫柔又美好。
    江尋的心裏，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
    他把目光收回來，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帶著點困惑，還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周天。”
    “嗯？”周天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疑惑。
    “如果一個人，”江尋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一輩子不結婚，會怎麼樣？”
    周天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看著江尋，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像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不結婚？尋哥，你怎麼會這麼想？”
    江尋點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絲迷茫，緊緊地盯著周天，仿佛想從他嘴裏，找到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開他心裏困惑的答案。
    周天想了想，皺了皺眉頭，語氣很肯定地說：“那就不正常唄。你想啊，人活一輩子，不都得結婚嗎？找個老婆，生個孩子，組建一個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要不然，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人說話，沒人照顧，多可憐啊。”
    江尋看著他，心裏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悶悶的疼。
    不正常？不結婚，就是不正常嗎？
    周天沒察覺到他的異樣，繼續說著，語氣裏帶著點說教的意味：“我爸媽說了，男人就得有個家。有老婆管著，有孩子叫著，才算個真正的男人，才算長大了。要不然，跟沒長大的孩子似的，渾渾噩噩，一事無成。”
    他看著江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就像你爸那樣。沒老婆，一個人，天天喝酒，渾渾噩噩的，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那日子，誰想過？誰不都覺得他不正常？”
    江尋的手猛地頓住了，手裏的酒杯差點掉在桌上，指尖瞬間變得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他爸。這兩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天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還在繼續說著：“所以說，尋哥，你可不能像你爸那樣。人還是得正常點，結婚生孩子，組建一個家，才是正路。”
    江尋聽著這些話，腦子裏亂糟糟的，像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吵得他頭疼。結婚生孩子，才是正路。沒老婆，一個人，就不正常。就像他爸那樣。
    他想起他爸，想起那張常年通紅的臉，想起那雙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那隻總是舉著酒瓶的手，想起他爸喝醉後，要麼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對著空酒瓶發呆，要麼就發脾氣，摔東西，甚至偶爾會對他動手。他想起客廳裏永遠散落一地的空酒瓶，想起空氣中永遠揮之不去的酒氣，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每天都活在恐懼和不安裏，生怕哪一天，他爸又會喝醉，又會發脾氣。
    他最怕的，就是變成他爸那樣。
    從小就怕。
    他一直以為，隻要他不像他爸那樣喝酒，不像他爸那樣打人，不像他爸那樣渾渾噩噩，他就不會變成他爸那樣。他一直努力地避開他爸的影子，努力地一個人好好活著，努力地不讓自己變得“不正常”。
    但現在他知道了，不止這些。
    沒老婆，沒孩子，一個人過一輩子。這就已經像他爸了。就算他不喝酒，不打人，就算他努力地好好活著，隻要他一個人，隻要他不結婚，他就和他爸一樣，就是不正常的。
    他想起這些天，每天放學去沈默家的日子。
    想起那個小小的院子，想起奶奶熬的糯糯的粥，想起那張小方桌，想起沈默低著頭，認真給他講題的樣子，想起沈默指尖的溫度，想起沈默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想起院子裏那盞昏黃的燈，暖得讓人安心。
    那些日子，他覺得很好，好得讓他快要忘記自己的處境，好得讓他快要沉溺其中，好得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能擁有這樣安穩的日子。
    但現在他想，那些日子，正常嗎？
    兩個男的，天天在一起，放學一起走，吃飯一起坐，晚上一起寫作業，沒有別人，就他們兩個。他依賴著沈默，想念著沈默，想念那個小院子，想念那盞燈，想念沈默身邊的一切。
    這正常嗎？
    周天說，娶妻**才是正常。他想念的，不是娶妻**，不是組建一個所謂的“正常”的家，他想念的，是那個小院子，是那個人，是和那個人在一起的，安安穩穩的時光。
    這正常嗎？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隻知道，和沈默在一起的時候，他心裏是滿的，是暖的，是安穩的，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可周天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上，提醒著他。
    這樣的感覺，是不正常的。
    這樣的相處，是不正常的。
    這樣的自己，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