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掙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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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怕。
    他怕自己不正常,怕自己變成他爸那樣,怕被別人指著鼻子說,你看那個人,就像他爸一樣,孤孤單單,不正常。他怕別人的議論,怕別人的眼光,怕自己這輩子,都活在“不正常”的標簽裏,活在他爸的影子裏。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將杯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恐懼和困惑。他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差不多了。走吧。”
    周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桌上沒吃完的肉串,想說什麼,卻最終還是沒說,起身結了賬,跟著江尋走出了燒烤攤。
    夜裏的風吹過來,帶著鋼廠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吹在臉上,有些涼,讓江尋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走在前麵,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逼迫自己逃離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周天跟在後麵,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說著他和小雅的未來,說著以後的日子,可江尋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裏全是周天的話,全是他爸的樣子,全是沈默的身影。
    走到路口的時候,周天往東走了,臨走前還喊了一句:“尋哥,明天再聯係!”
    江尋沒回頭,隻是隨意地點了點頭,腳步依舊很快。
    江尋站在路口,看著周天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鋼廠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下意識地轉身,往西走——那是沈默家的方向,是那條巷子的方向。
    走著走著,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腦子裏的思緒,越來越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這個方向走,腳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帶著他,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穿過那些熟悉的店鋪,穿過那些昏黃的路燈,一步步,靠近那條巷子。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那條巷子口。
    巷子黑漆漆的,沒有路燈,往裏看,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整個巷子。但他知道,走到巷子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有一盞昏黃的燈,燈下,或許坐著一個人,正等著他,或許,還在批改作業,或許,也在想念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心裏充滿了掙紮。
    他想進去,想走到那個小院子裏,想看到那盞昏黃的燈,想看到沈默,想再坐在那張方桌前,聽他講題,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哪怕隻是靜靜地待在他身邊,也好。
    他想,如果進去,是不是就不算一個人?如果和沈默在一起,是不是就不算像他爸那樣?是不是,這樣就可以不用那麼孤單,不用那麼害怕?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很想進去,想立刻進去,想抓住那份溫暖,想逃離心裏的恐懼和困惑。
    但他沒動。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挪不開一步。
    他腦子裏,又響起了周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像是在耳邊:“娶妻**,才是正常。”“沒老婆,一個人,就不正常。”“就像你爸那樣。”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風都吹得他渾身發冷,久到巷子裏的蟲鳴聲都漸漸消失了,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他的心裏,一邊是對沈默、對那個小院子的渴望,一邊是對“不正常”的恐懼,一邊是對他爸影子的逃避,三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快要把他逼瘋。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進去。他逼著自己沒進去,逼著自己轉身,逼著自己逃離那個充滿溫暖、卻又讓他覺得“不正常”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的心意對抗,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心裏的疼,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
    他走回了家,推開門,屋裏一片漆黑,沒有開燈,也沒有聲音,安靜得可怕。他爸不在家,大概又去外麵喝酒了。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玻璃碎片反射著窗外微弱的光,茶幾歪在一邊,上麵還放著一個沒喝完的酒瓶,酒液順著茶幾邊緣,滴落在地上,發出淡淡的酒氣。
    他沒管這些,也沒開燈,摸黑走進自己的房間,反手帶上房門,像是關上了外麵所有的喧囂,也關上了自己心裏的渴望。他躺到床上,身體僵硬,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上那隻貼上去的貓貼紙。
    那隻貓還在那兒趴著,姿勢沒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掙紮,嘲笑他不敢麵對自己的心意。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眼淚快要掉下來。他想,如果一輩子不結婚,是不是就會變成這樣?一個人,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貓貼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管他,沒有人知道他還在不在,沒有人在意他過得好不好。就像他爸那樣,孤孤單單,渾渾噩噩,被所有人當成不正常的人。
    他把眼睛閉上,用力閉上,不想再看到那隻貓貼紙,不想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可腦子裏,卻全是那個小院子,全是那盞昏黃的燈,全是那張小方桌,全是沈默低著頭,給他講題的樣子——沈默的睫毛,沈默的指尖,沈默的聲音,沈默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幕幕,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用力把那些畫麵壓下去,逼著自己不去想,逼著自己忘記,逼著自己去想周天說的話,逼著自己去想那些“正常”的日子——娶妻**,組建家庭,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他得正常。
    他必須正常。他不能變成他爸那樣,不能被別人笑話,不能活在“不正常”的標簽裏。
    他壓著那些畫麵,壓了很久,久到渾身都變得僵硬,久到心裏的疼,變得麻木。窗外的風吹著窗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訴說著什麼。遠處,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霧,直直地往上躥,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著他,他生活的地方,從來都沒有那麼多溫暖和美好。
    然後,他睡著了。
    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緊蹙著,嘴裏偶爾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像是在喊著什麼,又像是在掙紮著什麼。
    夢裏,有那個小院子,有那盞昏黃的燈,有沈默,還有他爸醉醺醺的樣子,還有周天的話,交織在一起,亂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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