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幾乎每天放學沈默都拉著江尋去他家補課。
    一開始江尋還覺得別扭。他從來沒被人這樣拉著做過什麼事。但沈默就是那樣，話不多，說“走”就走，說“坐”就坐，說“做題”就把題推過來。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問願不願意。
    江尋跟著跟著，也就習慣了。
    習慣了放學往那條巷子走，習慣了那個小院子裏飄來的飯菜香，習慣了奶奶看見他時眼睛亮一下的樣子。習慣了坐在那張小桌子前，聽沈默講題，看他低著頭，筆在紙上劃來劃去。
    習慣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以前他總覺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待著，挺好的，清淨，不用遷就誰，也不用怕誰嫌棄自己。
    可現在一個人待著，反而覺得空。、
    但今天不行。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周老師就朝沈默招了招手，“沈默，放學幫我批改一下作業。”
    沈默點點頭，站起來。他看了一眼江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江尋知道他要說什麼。
    “沒事。”江尋說，“我自己回去。”
    沈默看著他，沒動。
    江尋已經站起來，背上書包。
    “明天見。”他說。
    沈默點點頭。
    “明天見。”
    太陽還沒落山，金黃色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操場上，把塑膠跑道染成了暖橙色。
    幾個低年級的學生還在操場上踢球，歡呼聲、笑聲遠遠地傳過來，清脆又熱鬧，卻像隔著一層玻璃，與他無關。他站在教學樓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心裏空落落的。
    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和沈默一起走在那條巷子裏。沈默會彎腰撿起路邊的空瓶子，塞進隨身的布袋裏，動作熟練又自然，他就跟在旁邊，不說話，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可今天，一個人站在這裏，他突然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家的方向，冷清清的，沒有煙火氣，沒有那盞暖燈，更沒有那個低著頭講題的人；巷口的方向，沈默不在，院子裏的燈大概還沒亮，隻剩下黑漆漆的巷子，空蕩蕩的。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心裏的空缺，比平時更甚。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震動的觸感從口袋裏傳過來，打破了這份沉悶。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周天”兩個字，心裏稍微鬆了口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至少，不用一個人待著了。
    “尋哥，晚上有空沒？出來吃飯。”周天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嘈雜的背景音，應該是在外麵。
    “行。”
    還是那個熟悉的燒烤攤，油煙味混著炭火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熟悉又親切。
    周天已經到了，坐在他們常坐的老位置，麵前擺著幾瓶冰鎮啤酒，瓶身凝著水珠，旁邊還放著幾串烤好的肉串，滋滋地冒著熱氣。
    江尋走過去，拉過椅子坐下，動作有些遲緩。
    周天立刻給他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裏晃動，泛起細密的泡沫。
    “來，走一個。”周天舉起杯子，臉上帶著大大咧咧的笑。
    江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心裏的澀意，卻好像被衝淡了一點點。
    周天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神落在江尋身上，帶著點好奇：“尋哥，你最近忙啥呢？”
    江尋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油脂在嘴裏化開，香得發膩，卻沒什麼胃口。
    他嚼了幾口，慢慢咽下去，才低聲吐出兩個字：“補課。”
    周天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身子微微前傾：“補課？你？”
    他上下打量著江尋，眼神裏滿是疑惑和驚奇，“你什麼時候開始補課了？我怎麼不知道？”
    “嗯。”江尋敷衍地點點頭，又拿起一串肉，避開了他的目光——他不想說，是沈默拉著他補課，不想說，他每天都去沈默家，不想說，他習慣了那裏的一切。
    那些藏在心裏的情緒，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周天，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發小。
    “補什麼課？”周天追問著，語氣裏的驚奇絲毫未減。
    “數學。”江尋的聲音更低了，嘴裏的肉串，突然變得沒那麼香了。
    周天看著他，像看什麼新鮮玩意兒，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語氣裏帶著點調侃：“你？補數學？尋哥，你沒開玩笑吧？以前數學課你不是要麼睡覺，要麼逃課嗎？怎麼突然轉性了？”
    江尋沒理他，繼續低頭吃肉，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裏的肉串。
    他不想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不是突然轉性了，隻是因為，是沈默拉著他，是沈默陪他做題，是沈默講題時的聲音，讓他覺得，原來數學也不是那麼難，原來，有人陪著的感覺，這麼好。
    周天笑了一下，見他不想說，也沒再追問，拿起一串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吃著、喝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燒烤攤的煙火氣很濃，周圍的人說說笑笑，劃拳聲、碰杯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可江尋卻覺得，這份熱鬧，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他的心裏，還是空落落的，還是在不自覺地想起那條巷子，想起那個小院子，想起沈默。
    周天喝了幾杯酒，臉頰泛起紅暈，話也多了起來，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心事。
    他放下酒杯，眼神裏帶著憧憬：“尋哥，我跟小雅，我倆想以後結婚。”
    江尋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下。
    “結婚？”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幹澀。這個詞，對他來說，遙遠又陌生，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卻摸不著。
    “嗯。”周天用力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眼睛裏像是有光，“等畢業了，我就去鋼廠上班，掙錢。小雅學習好，讓她上大學，我供她。等她畢業了，我們就結婚，找個小房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江尋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裏的杯子，無意識地轉著。
    他看著周天眼裏的憧憬，心裏突然泛起一絲羨慕——羨慕他有明確的目標，羨慕他有想守護的人，羨慕他能坦然地規劃自己的未來，羨慕他所說的那種，安安穩穩的日子。
    周天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裏滿是期待：“我想過了，買房子，首付慢慢攢，不用太大，兩室一廳就行。以後有了孩子，也夠住。孩子要一個就行，最好是個閨女，閨女貼心，以後老了，還能照顧我們。”
    他說著說著，眼睛亮得驚人，仿佛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家，已經出現在他眼前。
    江尋笑了笑，舉起酒杯和周天碰了一下，“那就祝你，得償所願。”
    周天也笑了，眼神落在江尋身上，帶著點期待地問：“尋哥，你說行嗎？我們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嗎？”
    江尋想了想，點了點頭，聲音淡淡的：“挺好的，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