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一落，教室裏立馬亂成一鍋粥，桌椅蹭地的聲音、男生的哄笑、女生的嘰嘰喳喳，能掀了屋頂。
    沈默沒湊那個熱鬧，手指翻飛著把課本、作業本往書包裏塞，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遍。
    起身時，肩膀不經意晃了一下，眼角餘光就掃到了旁邊——江尋剛從課桌上爬起來，蔫頭耷腦的，軟萌萌的，半點沒有平時逃課、打架時的刺頭樣。
    沈默收回目光，頓了兩秒，聲音不高，卻沒半點含糊：“去我家補課。”
    沒等江尋反應過來，沈默拎起書包就往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江尋僵在原地，腦子嗡嗡的，愣了足足兩秒，才反應過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書包，跟瘋了似的追出去，腳步聲咚咚響。
    “你玩真的啊？”他追上沈默，並肩走著，語氣裏的不確定摻著點慌，“我跟你說，我數學是真爛，十幾分都是蒙的，你別白費功夫，到時候別嫌我笨。”
    沈默沒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線刻得清清楚楚，又補了句，聲音輕得像風：“笨就笨點，試試總比擺爛強，不算白費。”
    沈默推開院門口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嗓子裏請求喊出一聲“奶奶”，話音剛落，院子裏就飄來炒菜的香味，混著柴火的味道，暖得人鼻子發酸。
    奶奶從灶台前直起腰，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一看見江尋，眼睛立馬亮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哎喲，小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飯馬上就好。”
    江尋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拘謹得厲害，張了張嘴說，“不用麻煩奶奶”，可奶奶已經轉身回灶台忙活了，嘴裏還念叨著“多炒個菜，給孩子補補”。
    沈默拎著書包進了屋，又從院子裏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的書桌旁，朝江尋抬了抬下巴，“坐，別站著，又不咬你。”
    江尋撓了撓頭，磨磨蹭蹭地坐下。
    沈默在書桌上翻找著數學課本，指尖劃過舊課本的封麵，抬眸看向江尋，語氣平平的，卻沒什麼距離感：“平時數學考幾分？”
    江尋撓了撓後頸，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自嘲：“十幾分吧，大多都是蒙的，運氣好還能多蒙對兩道選擇。”
    沈默聞言，眼睛微微亮了亮，嘴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卻實實在在的，輕聲說：“那太好了。”
    江尋猛地抬頭，一臉懵，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裏帶著點不服氣，又有點委屈：“什麼太好了？我考這麼差，有什麼好的？”
    沈默看著他一臉炸毛又茫然的樣子，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調侃，卻藏著實打實的真誠：“考十幾分，說明提升空間大啊，總比那些考五六十、不上不下，想提分又難的強。”
    江尋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不似平時的張揚，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鬆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沒那麼拘謹了。
    沈默翻開課本，指尖點在一道基礎題上，推到他麵前，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先做這道，不會的就空著，別瞎蒙，蒙對了也沒用，我又不看你蒙的分數。”
    江尋低頭做題，筆在紙上劃得飛快，沒一會兒就寫完了，抬頭看向沈默，眼神裏帶著點試探。
    沈默拉過課本一看，錯得一塌糊塗，卻沒皺一下眉，也沒說一句重話，隻是指尖輕輕點在錯題上，放慢了語速，一步一步拆解，從題幹裏的關鍵詞，到該用的公式，再到演算步驟，說得清清楚楚，連最基礎的知識點都沒落下。遇到江尋皺眉頭、眼神發直的地方，他就停下來，頓一頓，輕聲問：“這兒沒聽懂？沒事，我再講一遍。”
    江尋聽得格外認真，眉頭漸漸舒展，手裏的筆也跟著在草稿紙上劃著，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再藏著掖著，小聲問：“這裏為什麼要先設未知數啊？直接代公式不行嗎？”
    沈默沒嫌他問得簡單，耐心解釋：“先設未知數，才能把關係理清楚，你急什麼，一步一步來，穩點。”
    江尋點點頭，把他說的話記在心裏，再聽的時候，眼裏的疑惑就少了很多。
    等沈默講完，江尋眼裏的迷茫徹底散了，沈默才把課本推回去，語氣軟了點：“再重做一遍。”
    江尋深吸一口氣，拿起筆，一筆一劃地演算起來，這次不再急躁，每一步都仔細核對，連小數點都看得格外認真。等他放下筆，沈默湊過去一看，眼裏閃過一絲明顯的讚許，聲音裏都帶了點暖意：“不錯啊，就錯了兩道小題，比我想象中聰明多了。”
    江尋立刻揚起嘴角，語氣裏帶著點小得意，還有點不服輸：“我本來就不笨！就是以前沒人教我，也沒人願意管我，要是早有人這麼教，我肯定比現在強。”
    沈默看著他張揚又鮮活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在他錯題的地方，又輕輕劃了一下，提醒他：“這裏下次注意，進位別錯了。”
    江尋乖乖點頭，心裏暖暖的，沒再抬杠。
    就在這時，奶奶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著點洪亮的笑意：“吃飯嘍——倆小子，別學了，再學該餓壞了！”
    兩人起身走出屋子，小院裏的小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碗西紅柿炒蛋色澤鮮亮，湯汁都冒著熱氣，一碗辣椒炒肉香氣撲鼻，油光鋥亮，還有一盆溫熱的小米粥，幾個白白胖胖的白麵饅頭，簡單，卻透著實打實的煙火氣，香得江尋肚子都叫了。
    奶奶拉著江尋坐下，拿起筷子就往他碗裏夾菜，一大塊西紅柿炒蛋，又一大塊辣椒炒肉，把他的碗都堆成了小山，一邊夾一邊笑：“小江，多吃點，奶奶做的西紅柿炒蛋最入味，我們小默最喜歡吃了，還有這個辣椒炒肉，香得很，你們倆學習費腦子，可得多補補，別虧著自己。”
    江尋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菜，鼻尖一酸，眼眶有點發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暖暖的，燙燙的。
    自從媽媽走後，冷冷清清的家裏從來沒人這樣記著他、疼著他，把他當成寶貝一樣往碗裏夾菜。這一刻，小院裏的煙火氣、奶奶慈祥的笑容，還有身邊安靜卻溫柔的沈默，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原來“家”是這樣的感覺，暖得讓人想哭。
    沈默坐在一旁，沒說話，隻是默默給奶奶夾了一筷子青菜，又悄悄往江尋碗裏添了些雞蛋，把辣椒挑出來——他看出來了，江尋吃不了太辣，他眼睛都快紅了。
    三人圍坐在小桌旁，奶奶絮絮叨叨地問著江尋的學習，江尋雖然拘謹，卻也一一應著，沈默偶爾插一句，小院裏的笑聲、說話聲，混著飯菜的香味，格外溫馨，像這初秋的晚風，軟乎乎的。
    飯後，江尋主動起身，想幫奶奶收拾碗筷，手剛碰到碗沿，就被奶奶推著往屋裏走：“去去去，你跟小默去補課，這些活不用你幹，奶奶來就行，可別耽誤了你們學習。”
    沈默帶著江尋回到屋裏，繼續給他補課，從基礎的公式梳理，到簡單的題型練習，耐心得不像話，哪怕江尋一道題錯了三遍，他也沒半點不耐煩，隻是一遍一遍地講，直到江尋徹底弄懂。
    江尋也學得格外認真，手裏的筆就沒停過，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時問，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敷衍和抵觸，他心裏清楚，沈默是真心想幫他，奶奶是真心疼他，他不能辜負這份好意。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遠處的鋼廠煙囪早就不冒煙了，巷子裏的燈也滅了大半，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指向了十點多。
    補課結束，江尋收拾好書包，起身準備離開，心裏還有點舍不得這暖乎乎的小屋。
    沈默送他到院門口，手抓著門框，猶豫了很久，才磨磨蹭蹭地開口，“明天……你上午還來學校嗎？”
    他沒敢直接說“別曠課”，也沒敢說“我擔心你不來”，隻能這樣委婉地試探。
    江尋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語氣堅定，又帶著點調侃，故意拖長了調子：“去，肯定去啊，怎麼能辜負沈老師這麼認真的補課呢？”
    沈默聞言，眼裏瞬間亮了起來，像點亮了一盞小燈，嘴角揚起一抹明顯的笑意，那笑意裏藏著鬆了口氣，還有點不易察覺的開心，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都帶了點雀躍：“路上小心點，巷子裏黑。”
    江尋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巷子裏，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默還站在院門口，昏黃的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單薄，卻格外溫暖，像一盞燈，亮在他迷茫的歸路上。
    江尋笑了笑，轉身快步往前走，心裏暖暖的。
    第一次開始期待明天的學校，期待明天的補課，期待再見到那個安靜卻溫柔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