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猛地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是沈默，半邊臉被打得偏了過去，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沈默隻覺得半邊臉像是被火燒一樣，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動，沒有躲，也沒有喊疼，他知道，自己擋住了這一巴掌，江尋就不會受傷，這就夠了。
    他爸也僵住了，手還停在半空中，臉上的酒意醒了幾分，眼裏的暴戾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你**誰啊？敢管老子的事！”男人反應過來，紅著眼吼道，聲音裏帶著酒後的混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往前逼近一步，指著沈默的鼻子，唾沫星子隨著他的動作飛濺出來，“多管閑事的小子！我教育我兒子，關你屁事！”
    周老師趕緊衝過來，死死拉住男人的胳膊：“江尋家長，您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就在這時，江尋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拉開沈默，擋在他身前，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的爸爸，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你不配當我爸爸！”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尋的爸爸僵在原地，張著嘴，臉上的戾氣瞬間被錯愕取代，連罵聲都咽了回去。
    江尋沒再看他，也沒管旁邊試圖勸和的周老師，伸手緊緊拉住沈默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發緊，轉身就往辦公室外走。
    他的手很燙，攥得沈默很緊，像是怕他跑掉一樣，也像是在**自己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沈默能感受到江尋手腕的顫抖，能感受到他心裏的憤怒和委屈，他沒有掙紮，任由江尋拉著自己的手腕，一步步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下走。
    “江尋！沈默！”周老師在後麵喊著，卻沒攔住他們。
    沈默被他拉著，臉頰的疼順著神經竄上來，江尋卻渾然不覺，隻是一個勁地往前拉。
    沈默看著江尋緊繃的側臉，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裏泛起一絲心疼。
    走到教學樓門口，江尋才停下腳步，鬆開了沈默的手腕。
    他看著沈默紅腫的半邊臉，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和慌亂：“對不起，又讓你受傷了。”
    沈默站在那兒，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疼得他吸了口涼氣。
    他又看了看江尋泛紅的眼眶，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江尋沒說話，轉身就往旁邊的小賣部門口跑，很快就拿著一根綠豆冰棍跑了回來。冰棍上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快步走到沈默麵前，把冰棍遞過去：“給你，敷臉，能緩解點疼。”
    沈默接過冰棍，指尖觸到冰涼的包裝紙，沒多想便撕開了封口，咬了一大口。
    冰涼的甜意在嘴裏散開，帶著綠豆的清香，嘴角的刺痛都被衝淡了幾分。
    江尋瞬間看楞了，眼睛睜得圓圓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急慌又無奈：“哎！這是給你敷臉的，不是讓你吃的！”
    沈默嚼著嘴裏的冰棍，抬眼看向江尋慌亂的模樣，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太浪費了，敷完也化了，吃了不虧。”
    江尋愣了愣，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一點冰棍碎屑，又看了看他依舊紅腫卻沒了之前緊繃的臉，積壓在心底的愧疚與不安忽然就散了大半，忍不住低笑出聲。
    沈默看著他笑，眼底的沉鬱也淡了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兩人的笑聲混著蟬鳴，在小賣部門口輕輕散開，驅散了剛才辦公室裏的陰霾。
    江尋笑了好一會，聲音沙啞地說：“對不起。不管是河邊燒烤那次，還是現在，都是因為我。”
    他的心裏充滿了愧疚，他覺得，沈默總是因為他受傷，總是因為他陷入麻煩。
    沈默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直到冰棍剩下最後一小截，才抬起頭，看著江尋。
    陽光落在江尋的眼睛裏，映出細碎的光，眼底的紅還沒褪去。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擋上去的。”
    他不想讓江尋活在愧疚裏，不想讓江尋因為這些事，更加壓抑，更加無助。
    他想讓江尋知道，他願意幫他，願意站在他身邊，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他把江尋，當成了自己在意的人。
    沈默慢慢嚼完嘴裏的冰棍，用指尖輕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他看著江尋，語氣比剛才更溫和了些，沒有絲毫試探，隻有篤定。
    “江尋，以後我幫你輔導功課吧，咱們一起努力，一起考出去，離開這裏。”
    他說這話時，眼神很亮，藏著對未來的期盼，也藏著對江尋的真心，他不想再看著江尋渾渾噩噩，不想再看著他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他想和這個同病相憐的少年，一起奔赴光明。
    江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滿是錯愕，像是沒料到沈默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愣了幾秒，看著沈默認真又堅定的眼神，看著他紅腫的臉頰上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誠，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無助，還有一絲隱秘的渴望，瞬間翻湧上來。
    他用力眨了眨眼，壓下眼底的濕意，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堅定：“好，一起考出去。”
    沈默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讓他終於有了並肩前行的勇氣。
    “走吧。”他說，“該上課了。”
    江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很挺拔，卻走得很穩，帶著堅定，帶著希望。
    他趕緊跟上去，快步走到沈默身邊，與他並排走著。
    兩個人穿過灑滿陽光的操場，往教學樓走。
    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風卷著操場邊的青草味，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沈默的臉頰依舊很疼，但他的心裏卻很平靜，很溫暖。
    走了幾步，江尋又輕輕叫了一聲：“沈默。”
    沈默沒回頭，腳步頓了一下。
    這一次，江尋沒再說謝謝，他說了句，“那你記得等等我”。
    沈默的腳步頓了頓，耳朵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葉子。
    他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但他的心裏，卻泛起了一絲漣漪，一絲從未有過的漣漪。
    他知道，自己對江尋的在意，已經超出了普通同學的界限，可他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隻能把這份在意，藏在心底，化作努力的動力，朝著未來走去。
    但江尋看見了，他耳尖那一小片，悄悄紅了。
    就像那天在教室裏，周老師宣布他當數學課代表時一樣。
    江尋看著那片泛紅的耳尖，嘴角輕輕往上翹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像春日裏悄悄冒頭的草芽。
    隻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