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是江尋的爸爸。
    那一刻，他的心裏更不安了，他能想象到裏麵的場景，能想象到江尋爸爸的暴躁，能想象到江尋的無助。
    椅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刺耳聲響，“吱呀”一聲，像是要把椅子腿磨斷，接著是江尋爸爸悶沉沉的聲音，像堵在喉嚨裏沒吐幹淨，帶著酒後的暴戾：“坐啥坐？有屁事快說！別耽誤老子喝酒！”
    那聲音裏的酒氣仿佛透過牆飄了過來，熏得人鼻腔發疼，不是那種爛醉如泥、連話都說不清的醉，是那種從早喝到晚、酒氣滲進骨頭裏的渾，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頹敗。
    沈默站在走廊的陰影裏，懷裏的作業本沉甸甸的，壓得指尖發麻。
    “是這樣，”周老師的聲音依舊平穩，隻是多了幾分耐心，“江尋這次摸底考成績不太理想，排到年級最後了。馬上要高考了，滿打滿算隻剩不到一年的時間，他這個成績，恐怕連專科線都懸。”
    “恐怕啥？”男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酒氣透過門縫衝出來，帶著破音，“懸就懸！考不上又咋了？老子當年書都沒讀幾天，不也照樣在鋼廠混飯吃？不也活得好好的？”
    靜了一瞬，連蟬鳴都像是弱了幾分，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默的心裏堵得發慌，他想衝進去，想反駁這個男人，想告訴他，時代不一樣了，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卻是最容易的出路，是江尋擺脫這裏、擺脫困境的唯一希望。
    可他不能，他隻是一個外人，一個和江尋隻算的上朋友的同學，他沒有資格去幹涉別人的家事。
    緊接著，男人的聲音炸開了，比剛才更響，帶著濃濃的不耐煩，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滿都**出來：“考不上就考不上！念書有啥用？讀了書能咋地？能當飯吃？能掙錢？江尋那小子自己爛泥扶不上牆，天天在學校睡覺，混日子，我能咋辦？總不能綁著他學吧？”
    “江尋家長，現在不一樣了。”周老師耐著性子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時代變了，現在沒文化寸步難行。孩子還小，路還長，不能就這麼毀了。他有潛力，隻要肯學，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長啥長？”男人不耐煩地打斷周老師的話，聲音尖銳刺耳，“潛力個屁！我看他就是沒那個命！他自己不想念，我能綁著他？哪有功夫管他？”
    沈默站在走廊裏，聽著這些話，指尖攥得更緊了，作業本的紙頁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有的地方甚至被戳破了。
    他的心裏像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發悶，堵得發疼。
    他想起那天晚上，江尋站在他家巷口，聲音沙啞地說：“我媽跑了之後，他就這樣了。”
    他知道，江尋的爸爸一定不是這樣的，一定有什麼事，把這個男人變成了如今的樣子。或許是江尋媽媽的離開，或許是生活的壓力，或許是其他的無奈，但這些都不能成為他傷害江尋、放棄江尋的理由。
    江尋是無辜的，江尋也有想要變好的心思，江尋也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覺得，自己和江尋，或許是同一種人，都是被生活虧待，卻又在拚命掙紮的人。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沈默轉過頭，看見江尋走了過來。
    他背著書包，書包帶勒得肩膀微微下沉，校服拉鏈拉到一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藏著一絲慌亂，快得像沒抓住的影子。
    他的腳步頓住了，目光落在沈默緊繃的臉上，然後又移開了。
    沈默能看出江尋的緊張和不安，能看出他不想麵對裏麵的一切，能看出他的無助。
    他想開口，想安慰江尋，想告訴他“別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隻能靜靜地看著江尋。
    但他沒說話，隻是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徑直走向班主任的辦公室。他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奔赴一場注定的爭吵。
    沈默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開那扇半掩的門。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響，江尋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沈默也快步走了進去，數學老師沒在，沈默把作業本放到了她的桌子上，然後往旁邊看了看。
    周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前站著個男人——正是江尋他爸。
    男人還穿著件沾著油汙的藍色衣服，衣服上還有沒擦幹淨的酒漬，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瞪得溜圓，布滿了紅血絲，酒氣隔著縫都能聞見，熏得人頭暈。
    他站得筆直，像是隨時要爆發一樣，死死盯著走進來的江尋，眼神裏滿是暴戾。
    江尋走到周老師辦公桌前，就那麼看著他爸。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硬撐著，眼底的慌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像結了冰的湖麵，深不見底。
    他爸也看著他，眼神裏的戾氣越來越重，嘴角撇著，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怎麼？知道丟人了？你還有臉來上學？”
    兩個人就隔著幾步遠，站在那兒，空氣凍得發僵，連陽光都變得冰冷。
    周老師趕緊站起來，想打圓場，腳步有些急，帶倒了腳邊的垃圾桶，垃圾桶裏的紙屑滾了一地。“江尋家長，孩子最近在學校……”
    話沒說完，男人動了，嘴上說著，“小兔崽子，養你有個屁用……”
    他猛地站起身，往前跨了一大步，掄起手，帶著風就朝江尋臉上扇過去。
    江尋沒躲。
    他站得筆直，眼皮都沒眨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巴掌。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害怕，隻有一片死寂，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沈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衝了出去，他不能看著江尋被打，不能看著這個和自己一樣掙紮的少年，再承受這樣的傷害。
    那巴掌落下去的瞬間，一道身影突然衝了過來，結結實實擋在了江尋身前。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