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不知誰家的狗突然叫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幾點了？”江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喉嚨幹澀得發疼。
    沈默沒立刻應聲，慢悠悠地掏出揣在兜裏的舊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目光掃過時間，才淡淡開口。
    “十點二十。”
    江尋愣了一下，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以為已經熬到了後半夜，以為窗外該是一片死寂，沒想到才十點多——那陣從家裏逃出來的慌亂、一路狂奔的窒息感，明明像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原來不過才兩個多小時。
    胸口的悶堵還沒散去，心髒依舊砰砰地跳著，像是還停留在推門而出的那一刻。
    沈默把手機按滅，屏幕的光瞬間消失，他重新看向江尋，“你今晚回去嗎？”
    江尋沒說話，隻是緩緩垂著眼，盯著自己蹭了點塵土的鞋尖。
    喉結滾了滾，心裏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發慌——他不想回去，半點都不想。
    不想看見客廳裏散落的酒瓶子，不想看見地上還沒清理幹淨的碎玻璃，那些尖銳的碎片，像他爸剛才怒吼的話語，紮得他眼睛生疼；更不想看見他爸那張因醉酒而扭曲的臉，不想再聽見那些翻來覆去的指責和咒罵。
    可他能去哪兒？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除了這個藏在巷尾、隻有沈默一個人的小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悄悄按了下去，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窘迫和酸澀。
    “明天不是說要出去溜溜嗎？”沈默頓了頓，目光移回院角的紙板堆，聲音輕得像晚風，“今晚就別走了。”
    江尋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沈默，眼底滿是意外。
    他以為沈默會勸他回去，可眼前這個人，隻是平靜地說著，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灰暗的夜裏。
    沈默沒再看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塵土，轉身往屋裏走，腳步很慢，卻很穩。
    “進來吧。”
    江尋跟著站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不知道自己這樣貿然打擾，會不會給沈默添麻煩。
    沈默走到屋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卻沒有半分不耐煩。
    “愣著幹嘛？”
    江尋咬了咬下唇，終於邁開腳步，跟了上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沈默的屋子很小，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和舊書本的油墨味撲麵而來，驅散了江尋身上的塵土和酒氣。
    屋裏沒有多餘的陳設，隻有一張一米五左右的小床，靠在牆邊；一張掉了點漆的木桌，放在床尾，桌上擺著一個缺了口的搪瓷杯和幾個本子；還有一個老舊的衣櫃，窗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很多本書，書脊朝外，從高到低排得一絲不苟，有的書皮已經磨損，卻看得出來被精心打理過。
    床上鋪著藍白格子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枕頭隻有一個，薄薄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透著一股清冷又幹淨的氣息。
    江尋站在門口，下意識地收住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小小的房間。
    比他想象的幹淨得多，也整潔得多，沒有一點雜亂，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冷清，比他那個亂糟糟卻充滿爭吵的家，小得不止一點半點。
    心底的酸澀又湧了上來，他忽然覺得，沈默或許和他一樣，都是孤獨的人。
    沈默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裏麵掛著幾件簡單的衣服，都是簡單的款式，疊得整整齊齊。他伸手從裏麵拿出一身睡衣，轉身遞給江尋。
    “給你。”
    江尋伸手接過來，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一股柔軟的觸感傳來——睡衣是純棉的，洗得發白，卻很幹淨，袖口處有個小小的破洞，被人用同色係的線細細補過，針腳有些笨拙，卻看得格外用心。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湊近了聞，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幹淨又安心，像沈默這個人一樣。
    “就這一件？”江尋下意識地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那你穿什麼？”
    “我不穿。”沈默說，語氣一本正經，可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穿內衣睡。”
    江尋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就看見沈默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江尋第一次看他笑出聲，眉眼舒展，眼底的冷淡散去，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開玩笑的。”沈默收斂了笑意，語氣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平淡，卻少了幾分疏離，“你睡裏麵還是外麵？”
    江尋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小小的床，眼底滿是遲疑。一米五的床，要睡兩個一米八的大男生，想想都覺得擁擠，連翻身恐怕都困難。
    “你這個小床？”他忍不住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沈默看著他，輕輕挑了挑眉：“咱倆又不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你又不是女的。”
    江尋愣住了，愣了足足有幾秒，才反應過來沈默話裏的意思，緊繃了一晚上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釋然，像是壓在心底的石頭，終於輕了一點。
    他把那件睡衣抱在懷裏，輕輕點了點頭：“行。”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睡外麵。”
    沈默沒再多說，轉身從衣櫃的角落裏，又拿出一條薄薄的毯子和一個舊枕頭，隨手扔在床上，枕頭落在床沿，輕輕彈了一下。
    “我去洗臉，“你自己換。”
    說完，沈默推開門走了出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屋裏的寂靜，又很快被夜風吞沒。
    江尋緩緩褪去身上沾了塵土和酒氣的衣服，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睡衣，衣服很合身，帶著淡淡的肥皂香，裹在身上，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緊繃了一晚上的身體，終於微微放鬆下來。
    衣服剛換好，沈默就回來了。
    他臉上還帶著未擦幹的水珠，順著下頜線慢慢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額前的幾縷碎發被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襯得他原本蒼白的臉頰，多了幾分水潤的光澤。
    他看了江尋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到床邊，彎腰躺到了裏麵，身體貼著牆，盡量給江尋留出更多的空間。
    江尋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小小的床，看著躺在床上的沈默，又猶豫了一下，才輕輕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床確實很小。兩個人躺著，肩膀挨著肩膀，手臂幾乎是貼在一起的，中間沒有一點多餘的空隙。
    江尋能清晰地感覺到旁邊那個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溫熱而踏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和睡衣上的味道一樣，幹淨又安心，驅散了他心底的慌亂和不安。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腦子裏亂得像一團麻。
    他想起家裏的那一幕，想起他爸醉酒後怒吼的樣子，想起那些被摔碎的酒瓶子，想起地上尖銳的碎玻璃，想起周老師溫柔的叮囑，想起自己給沈默打出去的電話，還有沈默剛才那句帶著調侃的“你又不是女的”。那些畫麵在腦子裏反複盤旋，嗡嗡嗡的，像有一百個人在耳邊吵架，停不下來，讓他心煩意亂，毫無睡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旁邊傳來均勻而輕柔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絲淺淺的起伏。
    江尋緩緩轉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看著沈默的臉。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睡著了的他，比醒著的時候軟了很多，沒有了平日裏的冷淡和疏離，眉眼舒展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呼吸很輕，落在江尋的臉頰上，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息。嘴角那塊白天被打傷的血痂已經掉了，隻留下一點淡淡的紅印，像是一個小小的印記，刻在他的臉上。
    江尋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也挺好的。
    然後他慢慢轉了回去，閉上眼睛，努力想要睡著，可腦子裏依舊很亂，怎麼也睡不著。
    他忍不住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旁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肩膀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呼吸也頓了一下。
    江尋瞬間僵住，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敢再動一下，生怕驚擾了睡著的沈默。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呼吸又恢複了均勻，依舊輕柔而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