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你吃飯了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2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江尋走到馬路上,漫無目的。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他想給周天打電話,可想到周天這時候應該在陪新女朋友。
    他翻著通訊錄,滑倒一個名字時,盯著看了很久。
    江尋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按了下去,按鍵的觸感微涼,像他此刻懸在半空的心。
    電話在寂靜的夜裏響了三聲,那邊輕輕接了起來。
    “……喂?”
    是沈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剛被吵醒的沙啞。
    “是我。”江尋小心翼翼的回答。
    “江尋?”沈默又問了一句,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嗯。”江尋聲音輕得像歎息,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和茫然。
    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沒有追問,沒有催促。
    “你吃飯了嗎?”沈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江尋冰冷的心底,打破了他所有的防備。
    江尋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那些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疲憊,在這一刻突然有了出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以為沈默會問他為什麼打電話,會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可他隻問了一句,“你吃飯了嗎?”
    “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刻意壓著,卻還是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吃飯。”沈默重複了一遍,語氣慢了些,多了幾分耐心,像是在遷就他的慌亂,“你吃了嗎?”
    江尋又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舌尖嚐到一絲澀意。
    他沒吃,從下午到現在,粒米未進,胃裏空蕩蕩的,卻遠不及心底的荒蕪。
    沈默在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逞強,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溫柔得讓人鼻尖發酸。
    “過來我家吧。”他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像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隻等他過去。
    江尋徹底愣住了,站在原地。他怎麼也沒想到,沈默會說出這句話,會用這樣溫柔的方式,接住他所有的狼狽。
    “過來。”沈默的聲音又輕了些,“我等你。”
    電話“哢噠”一聲掛了,忙音在聽筒裏響起,單調而清晰,像是敲在江尋的心上。
    風吹亂了江尋的頭發,也吹軟了他所有的逞強,心底的荒蕪,似乎被那句“我等你”,悄悄填滿了一角。
    沈默住的地方,他知道。
    就是那天晚上,他送沈默回來時,特意記在心裏的那條窄巷,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牆根爬著暗綠的藤蔓,此刻在夜色裏暈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沒再多想,腳步邁得極快,幾乎是小跑著,晚風灌進衣領,帶著夜裏的寒涼。
    穿過那條狹長的巷子,走到盡頭,一排低矮的平房映入眼簾,灰撲撲的牆麵,帶著歲月磨過的痕跡。
    最裏麵那一間,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縫,昏黃的燈光從縫裏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暖光,像是黑夜裏為他亮著的一盞燈。
    他放緩腳步,輕輕走過去,站在門口,指尖懸在門板上,卻沒敢碰。
    下一秒,門開了。
    沈默就站在門裏,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褂子,頭發有些淩亂,眉眼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兩人對視了一秒,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尷尬的寒暄,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沈默率先動了,微微側開身,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進來吧。”
    江尋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院子很小,不過幾平米,角落裏搭著一個簡陋的棚子,棚子下麵擺著一個舊灶台,鍋碗瓢盆整齊地碼在一旁,帶著生活的煙火氣。
    院子裏還擺著幾盆快枯的花,葉片發黃,蔫蔫地垂著,旁邊堆著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紙板和塑料瓶,看得出來,沈默把這裏打理得很用心。
    沈默指了指院子裏的小板凳,那凳子有些舊,凳麵上磨出了痕跡,卻幹幹淨淨的:“坐。”
    江尋依言坐下。
    沈默走到棚子下麵,伸手掀開鍋蓋,一股淡淡的米香撲麵而來,驅散了夜裏的寒涼。
    鍋裏躺著一碗粥,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他把粥端出來,瓷碗帶著溫熱的觸感,輕輕遞到江尋麵前。
    江尋抬頭看他,沈默的眼神依舊淡淡的,卻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溫柔。
    他接過沈默遞過來的粥,嚐了一口,是普通的大米熬的,稠稠的一大碗,裏麵放了一點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讓他鼻尖一酸,眼眶又開始發熱。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的溫度順著喉嚨滑進胃裏,暖得他渾身都鬆了下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和疲憊,也一點點被這碗溫熱的粥,悄悄撫平。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珍惜這片刻的溫暖,也像是在掩飾自己泛紅的眼眶。
    沈默就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院子裏很靜,隻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還有江尋喝粥的細微聲響,溫柔得不像話。
    江尋喝完了,把碗輕輕放在地上,瓷碗碰到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院子裏的寂靜。
    過了很久,江尋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未散的哽咽,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剛才,我爸打我。”
    沈默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眼神裏多了幾分凝重,卻沒有追問,隻是安靜地聽著,像是在給他足夠的時間,傾訴所有的委屈。
    “拿酒瓶子砸我。”江尋又說,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沒砸著。”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亂。
    沈默還是沒說話,他知道,此刻的江尋,不需要太多的安慰,隻需要一個願意聽他傾訴的人。
    “他一直這樣。”江尋的聲音更輕了,“酗酒,家暴,所以我媽走了……我媽走了之後,他還是這樣。”
    “三年了。”江尋抬起頭,看著院子裏那幾盆快枯的花,聲音輕得像歎息,“我不知道怎麼辦。”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無助,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裏找不到方向。
    沈默依舊沉默著,院子裏隻剩下風吹過的聲音,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你剛才在電話裏,”他看著沈默,眼神很認真,“問我吃沒吃飯。”
    沈默愣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他,眼裏滿是疑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從來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江尋低著頭說。
    沈默隻能靜靜地看著他,心底泛起一陣酸漲,原來,這個總是一副冷淡模樣的人,也藏著不為人知的委屈。
    “我每天晚上去卸貨,回來都半夜了。”沈默緩緩開口,像是在訴說著自己的心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疲憊,“奶奶睡了,鍋裏會留一碗粥。我自己熱了吃,吃完看書,睡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尋身上,眼神溫柔得不像話:“今天鍋裏那碗粥,”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是給你的。”
    江尋徹底愣在那兒,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一般,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從來沒有想過,沈默會特意為他留一碗粥,會把他放在心上,會記得他沒吃飯。那碗簡單的粥,此刻卻變得無比沉重,承載著沈默藏得極深的牽掛和溫柔。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院子裏的花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真誠:“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再次看向江尋,眼神無比認真:“但我可以聽。”
    江尋看著他,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那雙空空的、卻又藏著溫柔的眼睛,心底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所有的委屈、無助,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歸宿。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在小小的院子裏,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晚風輕輕吹過,帶著泥土的清香,拂過他們的發絲,也拂去了彼此心底的寒涼。
    遠處,鋼廠的煙囪在漆黑的夜空裏顯得格外顯眼,那是他們生活的底色,沉重而壓抑,卻因為身邊的人,多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們坐了很久,久到晚風漸涼,久到燈光變得更加微弱,誰都沒有說話。
    但江尋覺得,心底的荒蕪,正在被一點點填滿,身上的寒意,也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溫暖。
    江尋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