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鬆了口氣，緩緩放鬆身體，不知道熬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沉，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裏亂七八糟的，全是白天的畫麵——有他爸醉酒後扭曲的臉，有周老師溫柔又擔憂的聲音，還有沈默站在巷子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塊板磚。那些畫麵交織在一起，混亂而嘈雜，讓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緊緊皺著。
    然後，他忽然聽見一聲雞叫，很響，很近，像是就在耳邊，尖銳地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他猛地睜開眼，心髒砰砰地跳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胸口也有些發悶，像是從一場噩夢裏驚醒。
    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縫裏透進來，屋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聲，還有旁邊沈默均勻的呼吸聲。
    他想動，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
    突然，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捂住他的耳朵，掌心的溫度溫熱而踏實，隔絕了外麵的雞鳴聲，也隔絕了所有的嘈雜。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沈默。
    沈默還躺在他旁邊，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還在睡夢中。
    可那隻手，卻一直穩穩地捂在他的耳朵上，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怕驚擾了他，又像是下意識地想要護住他。
    江尋愣住了，渾身的肌肉都放鬆下來，眼底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暖意。
    過了好一會兒，沈默搭在眼邊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蝶翼掠過，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默初醒的眼底還蒙著一層淡淡的惺忪，視線模糊了幾秒才漸漸清晰。
    他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下意識地就把搭在江尋耳邊的手收了回去。
    “醒了？”沈默的聲音剛從喉嚨裏滾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江尋依舊躺在那裏，目光沒移開，落在他略顯局促的側臉上，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你剛才，捂我耳朵。”
    沈默猛地抬眼，對上江尋的目光，又飛快地移開，坐起身來，抬手揉了揉眼睛，說，“雞叫。我怕你會被吵醒。”
    他說得隨意，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耳尖卻悄悄泛起了一點淡粉。
    江尋沒再追問，就那麼靜靜地躺著，看著沈默的背影，晨光透過院牆上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亂糟糟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
    沈默站起身，走到院門口，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你再睡會兒。”
    說完，便輕輕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走了出去。
    江尋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心裏亂糟糟的，卻又奇異地平靜。
    昨晚的爭吵、破碎的玻璃、父親的怒罵，還有深夜的寒涼，好像都被這清晨的靜謐衝淡了一些。
    他躺了沒一會兒，便掀起床單，坐起身，套上鞋子，腳步輕輕的，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小院棚子下麵，沈默正站在水龍頭旁，用涼水洗臉，水流細細的，從他的額角滑落，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洗得很慢，指尖輕輕揉搓著臉頰，水珠掛在他的下頜線，亮晶晶的。
    江尋慢慢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晨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沈默洗完臉，直起腰，用袖子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水珠，轉頭就看見站在身旁的江尋，輕聲問：“醒了？”
    江尋輕輕點點頭。
    沈默從水龍頭旁邊的托盤上拿過一支新牙刷和毛巾遞給了江尋。
    江尋洗漱完，忽然聞到一陣濃鬱的香味，混著雞蛋的鮮香和饅頭的麥香，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胃裏一陣發空。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院子角落的灶台，那裏正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很瘦，脊背微微有些佝僂，頭發全白了，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梳得整整齊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布滿皺紋卻很有力的手。
    她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手裏握著一把舊鏟子，時不時翻動一下鍋裏的東西，鍋裏傳來“滋滋”的聲響，金黃的煎蛋在油鍋裏微微顫動，香氣源源不斷地飄出來，填滿了整個小院。
    沈默邁步走到老人身邊，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奶奶。”
    老人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江尋，眼睛亮了亮，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這就是你同學啊？長得真周正。”
    沈默輕輕點點頭，側過身，示意江尋過來。
    江尋回過神，連忙走過去，收起了平日裏打架時的凶狠和冷漠，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乖巧模樣，輕輕開口打招呼：“奶奶好，我叫江尋。”
    老人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快步走過來，伸出布滿皺紋的手，上下打量著江尋，目光裏滿是疼愛：“長得真精神，眉眼真俊。就是臉上這傷怎麼回事？是不是打架了？”老人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關切。
    江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說不是，卻又不知道該找什麼借口；想說打架了，又怕老人擔心，一時間陷入了兩難，隻能尷尬地站在那裏，眼神有些閃躲。
    就在這時，沈默在旁邊開口了，“摔的。走路不小心摔的。”
    他說著，悄悄碰了碰江尋的胳膊，示意他別多說話。
    老人看了沈默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卻沒有戳破，又轉回去看著江尋，笑容依舊慈祥。
    “摔著了可疼吧？以後小心點。餓了吧？馬上就好，再等一會兒。”
    說完，便轉身走回灶台前，繼續忙活，鏟子翻動的動作依舊很慢，卻很穩，每一下都透著認真。
    “坐，坐，別站著。”老人一邊忙活，一邊回頭叮囑道。
    沈默點點頭，轉身指了指院子裏擺著的幾個小板凳，又從旁邊的牆角搬過來一張竹製的小桌子，桌子有些陳舊，邊緣被磨得光滑，卻幹幹淨淨。
    江尋走過去，輕輕坐下。
    旁邊的小竹桌上，沈默已經擺好了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帶著淡淡的麥香，飄進鼻腔裏，讓人心裏暖暖的。
    沒過多久，煎蛋就好了。
    沈默走過去，接過奶奶手裏的盤子，小心翼翼地把煎蛋盛出來，端到小桌上，一共三個，個個金黃**，邊緣焦香。
    然後他又轉身，端起灶台邊的一鍋粥，粥冒著熱氣，熬得軟糯，香氣撲鼻。
    “吃吧，孩子。”奶奶擦了擦手，走過來坐下，“都是家常便飯，別嫌棄。”
    江尋看著桌上的三個煎蛋，冒著熱氣的粥，還有那盤白白胖胖的饅頭，喉嚨又動了動，咽了口唾沫。
    長這麼大，他很少能吃到這麼熱氣騰騰、充滿煙火氣的早餐，家裏總是冷冷清清，要麼是冷掉的剩飯，要麼是隨便湊活的泡麵，這樣溫暖的場景，他隻在小時候見過。
    “吃啊，愣著幹嘛？”奶奶見他不動，又笑著催促道，伸手拿起一個煎蛋，輕輕放進江尋的碗裏，“多吃點，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補補。”
    江尋低頭看著碗裏的煎蛋，他拿起筷子，輕輕咬了一口，外焦裏嫩，蛋清的嫩滑和蛋黃的綿密在嘴裏散開，帶著淡淡的鹽味，好吃得讓他鼻尖微微一酸。
    就在他低頭吃煎蛋的時候，奶奶慢慢站起身，腳步慢悠悠地走回屋裏。
    江尋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暖意。
    過了一會兒，奶奶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兩根火腿腸，紅色的包裝紙格外顯眼，在晨光裏泛著光。
    她走到江尋麵前，把火腿腸遞了過去，笑容溫和：“給。”
    江尋愣住了，他已經很久沒吃過火腿腸了。
    小時候，媽媽還在的時候，偶爾會給他買一根，那是他童年裏難得的甜。後來媽媽走了，他就再也沒吃過，不是不想吃，是覺得沒必要，也沒人會再給他買。
    奶奶見他不接，便笑著把火腿腸塞進他手裏，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拿著，你們一人一根，小孩子都愛吃這個。”
    江尋低頭看著手裏的火腿腸，包裝紙有些粗糙，指尖能摸到裏麵軟軟的質感，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有點發酸。
    他抬頭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正衝他笑著，那笑容藏在滿臉的皺紋裏，很淡，帶著一絲疲憊，卻格外暖和，像清晨的陽光，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涼。
    “吃吧。”奶奶輕聲說道。
    江尋低下頭，指尖輕輕剝開火腿腸的包裝紙，露出裏麵**的肉腸，香氣瞬間飄了出來。
    他輕輕咬了一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熟悉又溫暖。
    他嚼著嚼著，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酸澀的感覺順著眼眶往上湧，他趕緊低下頭，繼續吃，不敢讓奶奶和沈默看到他的狼狽。
    沈默在旁邊，也默默剝開了另一根火腿腸，輕輕咬了一口，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眼角的餘光卻悄悄落在江尋身上，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角，動作頓了頓，卻什麼都沒問，隻是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三個人坐在小院裏，圍著那張小小的竹桌，安靜地吃著早餐。沒有多餘的話語，卻格外溫馨。
    太陽慢慢升了起來，金黃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小院，落在小桌上，落在盤子裏，落在那兩根沒吃完的火腿腸上，鍍上一層暖暖的金光。
    奶奶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時不時落在江尋和沈默身上，眼神裏滿是疼愛，嘴角一直掛著溫柔的笑容。
    “小默以前沒帶過同學回家。”奶奶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江尋愣了一下，手裏的動作頓住，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奶奶，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他沒想到，自己會是沈默第一個帶回家的同學。
    奶奶看著他驚訝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格外慈祥：“你是第一個。小默這孩子，性子內向，不愛說話，也不怎麼跟人來往，能把你帶回來，說明他把你當朋友。”
    江尋轉過頭，看向沈默。沈默正低著頭，小口喝著粥，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依舊冷淡，可江尋卻清晰地看到，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順著耳尖蔓延到脖頸，格外顯眼。
    江尋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心裏微微一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淺淺的弧度，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頭，繼續吃著碗裏的粥，心裏暖暖的，比清晨的陽光還要暖。
    微風輕輕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清香，還有煎蛋的餘香，拂過臉頰。
    遠處，鋼廠的煙囪還在冒著煙，灰白色的煙霧直直地往上躥，在湛藍的天空中慢慢散開，透著一股工業時代的厚重。
    但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那煙霧好像很遠很遠，遠到不會打擾到這裏的寧靜與溫暖。
    江尋心裏突然覺得，昨天晚上那些糟心的事，那些爭吵和委屈，好像也沒那麼重了。它們被這清晨的陽光、溫暖的早餐，還有奶奶和沈默的溫柔，一點點衝淡，變得不再那麼刺眼。
    最後，他把碗裏的粥喝得幹幹淨淨，把盤子裏的煎蛋吃得一點不剩，把那根火腿腸也啃得幹幹淨淨，連指尖沾著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舔掉了。
    他不想浪費，不想辜負這份難得的溫暖。
    奶奶看著他空空的碗，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飽了嗎？不夠奶奶再給你盛一碗粥。”
    江尋用力點點頭，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誠笑容：“飽了，奶奶，吃得很飽。”他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滿滿的滿足。
    奶奶笑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碗筷，慢悠悠地走向灶台，準備收拾。
    沈默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去，接過奶奶手裏的碗筷，輕聲說：“奶奶，我來收拾，你歇著。”
    江尋坐在小板凳上，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兩個，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暖暖的，一片平靜。
    他以前總覺得，這種平房的小院又破又舊，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沒那麼破，甚至還有一絲讓人舍不得離開的溫暖。
    這裏有晨光，有煙火氣，有溫柔的奶奶，還有默默關心他的沈默。
    這些溫暖，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的世界，驅散了心底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