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我想賭一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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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績下來那天,是個陰天。
    窗外的煙囪還在冒煙,但煙是灰白色的,被壓得很低,散不開,在鋼廠上空糊成一片。
    班主任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裏拿著一遝成績單。他的臉色很複雜,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什麼,總之跟平時不太一樣。
    教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手裏的那遝紙。
    周老師走到講台上,把成績單放下,掃了一眼教室。
    “摸底考試成績出來了。”他說,“咱們班,這次考得……還行。”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還在等著。
    周老師拿起最上麵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
    “年級前十,咱們班有一個。”他說,“年級第三。”
    教室裏炸了鍋。
    “誰啊?”
    “不可能吧?”
    “咱們班?年級第三?”
    高三一共八個班,七班是年級最差的,別說出了個年級第三,年級前二十幾乎沒在七班出現過。沈默之所以能轉學到七班,也是因為之前有個同學高三不上了,所以有了空位他才能轉進來。
    周老師抬起手,壓了壓。
    “沈默。”他說,“沈默同學,年級第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最後一排,轉向那個靠窗的位置。
    沈默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著黑板,好像老師在說別人。
    旁邊趴在桌上睡覺的江尋迷迷糊糊的抬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嘴角往上翹了翹。
    “沈默?”有人小聲說,“那個新來的?”
    “就是他,撿瓶子那個。”
    “年級第三?真的假的?”
    周老師敲了敲桌子。
    “安靜。”他說,“沈默同學這次考得非常好,數學滿分,理綜年級第一。大家向他學習。”
    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沈默還是那副表情,空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周老師開始發成績單,一個一個念名字,一個一個上去領。
    念到江尋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江尋。”他說,“咱們班……最後一名。”
    底下有人笑出聲來。
    江尋站起來,走上去,從周老師手裏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折起來塞進口袋裏,然後走回座位坐下。
    臉上還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好像最後一名不是他。
    周老師歎了口氣,沒說什麼。
    下課的時候,沈默坐在位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成績單。
    年級第三。數學滿分。理綜第一。
    前麵的兩個女生轉過來,湊在一起嘀咕。
    “真是他啊。”
    “看不出來,平時一句話都不說。”
    “人家那是低調。”
    “長得也挺帥的。”
    “是啊,人又帥學習又好,就是太窮了。”
    “別說了,人家能聽見。”
    兩個女生在前麵嘻嘻哈哈。
    沈默聽見了,但沒抬頭。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哎。”
    他轉過頭,看見江尋正看著他。
    “你是怎麼做到的?”江尋問。
    沈默愣了一下。
    “什麼?”
    “又窮,學習又好。”江尋說,“怎麼做到的?”
    過了幾秒,沈默開口了。
    “我窮我沒有辦法。”他說,聲音很平,“但我要是學習好,以後有概率會不窮。”
    他看著江尋,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堅定,“我得賭一把。”
    江尋愣在那兒。
    他看著沈默,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繼續低頭看成績單。
    江尋坐了一會兒,然後趴下去,把臉埋進胳膊裏。
    但他沒睡著。
    腦子裏一直在轉那句話。
    “我得賭一把。”
    下午最後一節課,周老師站在講台上,說了一些周末注意事項。
    “明天雖然是周末,”他說,“但大家也別玩太瘋。高三了,時間不等人。該複習複習,該做題做題。”
    底下有氣無力地應著。
    “行了,放學吧。”周老師往後麵看了一眼,“江尋,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大家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
    江尋慢悠悠站起來,從後麵走出了教室。
    周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樓,拐角那間。
    江尋推開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裏隻有周老師一個人,正在邊批改作業邊等他。
    周老師抬起頭,看見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江尋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周老師開口了。
    “江尋,”他說,“我想和你爸爸聊聊。”
    江尋愣了一下,“聊什麼?”
    “聊聊你以後的事。”周老師說,“高三了,馬上要高考了。你這個成績,得想想怎麼辦。”
    江尋沒說話。
    “你爸電話多少?”周老師問,“我給他打個電話,約個時間。”
    江尋看著他,沒說話。
    周老師等著。
    過了幾秒,江尋開口了,“我爸,他死了。”
    江尋回到教室,已經沒有人了,隻有沈默坐在座位上看書。
    他站著,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在沈默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沈默抬起頭。
    “放學了。”江尋說。
    沈默揉了揉看書看的有點酸的眼睛,站起來,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彷佛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沈默往巷子那邊拐。江尋跟在他旁邊。
    “你今天還去撿瓶子?”江尋問。
    “嗯。”
    江尋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走在巷子裏,沈默一邊走一邊看地上。今天瓶子不多,走了半條巷子才撿了兩個。
    江尋在旁邊跟著,不說話。
    走到巷子深處,沈默停下來。前麵就是那片平房了。
    “我到了。”他說。
    江尋點點頭。
    沈默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巷子裏走。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沈默。”
    他停下來,沒回頭。
    “今天那句話,”江尋說,“我記住了。”
    沈默站在那兒,側過臉。
    “賭一把。”江尋說,“我也想賭一把。”
    沈默沒說話。
    他站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裏。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家走去。
    回到家江尋推開門,客廳裏燈亮著。
    客廳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酒氣,混雜著劣質香煙的味道,嗆得江尋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茶幾上散落著好幾個空酒瓶,還有半碟沒吃完的花生,油漬蹭得桌麵髒兮兮的。
    他爸癱坐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前,臉頰泛著酒後的潮紅,眼神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手裏還攥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時不時往嘴裏灌一口。
    他爸喝多了,眼睛紅紅的,看見他進來,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
    江尋沒理他,往自己房間走。
    “站住。”
    他爸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含糊不清,但帶著酒氣。
    江尋停下來,沒回頭。
    “你**去哪了?”他爸說。
    江尋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
    一個酒瓶子砸過來,撞在牆上瞬間碎成了無數片,玻璃渣子濺得滿地都是,殘留的幾滴酒液順著牆壁緩緩滑落,在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記。
    江尋躲開了。或者說,他根本沒躲,是那個瓶子砸歪了。
    “我剛放學,你難道忘了我要上學嗎?”江尋皺著眉,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他爸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的,手裏又抓起一個瓶子。
    江尋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別再喝了,你把我媽都喝跑了。”江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隱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指尖不自覺地攥緊,連語氣裏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句話,他憋了太久,每次看到父親醉酒的樣子,心裏就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空氣猛地一僵。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猛地砸進了沉悶的空氣裏。
    原本還在慢悠悠喝酒的父親,動作瞬間頓住,握著酒瓶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布滿了戾氣,酒勁上湧帶來的燥熱和被戳中痛處的惱羞成怒,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暴躁起來。
    “你**少管老子的事!”他扯著嗓子嘶吼,聲音沙啞又刺耳,帶著酒後的蠻橫與失控,唾沫星子隨著怒吼濺了出來,“老子喝不喝酒,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媽走是她自己願意走,關老子屁事!”
    嘶吼聲在狹小的客廳裏回蕩,震得江尋耳朵發疼。
    不等江尋再說一句話,他爸已經猛地從沙發上撐著身子站起來,因為醉酒而有些站不穩,身子晃了晃,卻還是一把抓起桌角的空酒瓶,手臂用力一揚,狠狠朝牆角砸了過去。
    “哐當——”一聲脆響,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瞬間劃破了客廳的死寂。
    那聲音又脆又響,像一記重錘,砸在江尋的心上。
    江尋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玻璃碎片,看著父親因暴怒而微微顫抖的身子,看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戾氣和頹廢,心裏最後一絲期待也徹底涼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皺一下眉,臉上的神色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
    他沉默地轉過身,伸手拉開了客廳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一眼這個充滿爭吵和酒氣的家,一步一步,徑直走了出去。
    門內,是帶著酒氣的謾罵和不甘的嘟囔;門外,是深夜微涼的晚風,還有江尋孤孤單單的身影。
    他抬起腳,一步步走進了夜色裏,將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徹底拋在了身後。
    江尋走到馬路上,漫無目的。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他想給周天打電話,可想到周天這時候應該在陪新女朋友。
    他翻著通訊錄,滑倒一個名字時,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頭很安靜,隻有一點風聲。
    “……喂?”
    是沈默的聲音。
    江尋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尋?”沈默問。
    “……嗯。”
    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吃飯了嗎?”沈默問。
    江尋愣了一下。
    “什麼?”
    “吃飯。”沈默說,“你吃了嗎?”
    江尋張了張嘴。
    他沒吃。
    但他沒說出來。
    沈默在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
    “過來我家吧。”他說。
    江尋愣住了。
    “什麼?”
    “過來。”沈默說,“我等你。”
    電話掛了。
    江尋站在黑暗裏,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沈默住的地方,他知道。那天晚上送他回來,他記住了那條巷子。
    他走得快,幾乎是跑的。
    穿過那條巷子,走到盡頭,他看見那排平房。最裏麵那間,門虛掩著,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走過去,站在門口。
    門開了。
    沈默站在門裏,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沈默側開身。
    “進來吧。”
    江尋走進去。
    院子很小,就幾平米,搭著一個棚子,棚子下麵是灶台。院子裏擺著幾盆快枯的花,還有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紙板和塑料瓶。
    沈默指了指院子裏的小板凳。
    “坐。”
    江尋坐下。
    沈默也坐下,坐在他旁邊。
    夜裏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潮濕的味道。不是鋼廠那股鐵鏽味,是另一種,說不清的。
    沈默站起來,走到棚子下麵,掀開鍋蓋。鍋裏還有一碗粥,溫的。
    他把粥端出來,遞給江尋。
    江尋接過來,看著那碗粥。大米熬的,稠稠的一大碗,裏麵放了點鹽。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
    沈默坐在旁邊,不說話。
    江尋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裏那幾盆快枯的花。
    “剛才,”江尋開口,“我爸打我。”
    沈默沒說話。
    “拿酒瓶子砸我。”江尋說,“沒砸著。”
    沈默還是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那幾片枯葉吹得沙沙響。
    “他一直這樣。”江尋說,“酗酒,家暴,所以我媽走了……我媽走了之後還是這樣”
    他沒說下去。
    沈默坐在旁邊,聽著。
    “三年了。”江尋說。
    他看著院子裏那幾盆花,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怎麼辦。”
    沈默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默開口了。
    “你剛才在電話裏,”他說,“問我吃沒吃飯。”
    江尋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沈默也看著他,眼睛還是空的,但空的底下,好像有一點別的東西。
    “從來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沈默說。
    江尋張了張嘴。
    “我每天晚上去卸貨,回來都半夜了。”沈默說,“奶奶睡了,鍋裏會留一碗粥。我自己熱了吃,吃完睡覺。”
    他看著江尋。
    “今天鍋裏那碗粥,”他說,“是給你的。”
    江尋愣在那兒。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院子裏的花。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
    他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聽。”
    江尋看著他,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那雙空空的、像枯井一樣的眼睛,卻多了幾分溫柔。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在院子裏,坐在昏黃的燈光下。
    夜裏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遠處,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躥。
    他們坐了很久。
    誰都沒說話。
    但江尋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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