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教室的桌椅全被挪開了，一排一排分開擺，間距很大，從前到後整整齊齊。
    每張桌上貼著一張白紙條，寫著考號和姓名。
    門口貼著一張紅紙：高三上學期摸底考試座位表。
    沈默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靠窗那列，倒數第二個。
    他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抬頭看窗外。
    窗外的煙囪還在冒煙。今天的煙比昨天濃一些，灰黑色，直直地往上躥。
    教室裏人越來越多，但比平時安靜。大家都在找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後也不怎麼說話，要麼低頭翻書，要麼發呆。
    沈默看見江尋從門口走進來。
    他走得很慢，手裏什麼也沒拿，空著手。他在門口那張座位表前麵站了兩秒，然後往後麵走——中間那列，最後一個。
    他走過去坐下，把腳翹在桌腿上，往後一靠，開始發呆。
    沈默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
    昨天的事還在腦子裏。那句“她看不上你這種窮學生”，還有他自己說的那句“你**有病”。
    他不知道江尋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生氣。
    他很少生氣。從小到大，被人欺負過那麼多次，他從來沒生氣過。生氣有什麼用？生氣又不能當飯吃，又不能解決問題。而且人家隻是說了他窮，這是事實。
    但昨天那句話，讓他心裏堵了一下。
    他從書包裏拿出筆，放在桌上，然後繼續看窗外。
    監考老師進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眼鏡，手裏拿著一遝卷子。她走到講台上，把卷子放下，掃了一眼教室。
    “都坐好了。”她說，“摸底考試，按高考標準來。桌子都拉開了，AB卷，前後左右都不一樣，自己答自己的，別東張西望。”
    底下沒人說話。
    “卷子發下去先別動，等鈴響了再開始答。”
    她開始發卷子，一排一排地發。
    沈默拿到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等著。
    鈴響了。
    沈默翻開卷子，開始答題。
    數學是他的強項。他做題很快，腦子轉得也快。前麵的選擇題，掃一眼就知道答案。填空題，稍微算一下就能填上。大題也不難，步驟寫清楚，答案算出來，一分一分地拿。
    他做得很認真，頭也不抬。
    做到一半的時候，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往旁邊後方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就是抬頭的瞬間，目光掃過去。
    他看見了江尋。
    江尋坐在那排最後一個位置上，正拿著筆，在卷子上寫。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一行一行地往下寫。
    但他沒在看卷子。
    他在看窗外。
    筆在他手裏動著，一行一行地寫，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幾根冒煙的煙囪。
    沈默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答題。眼睛不看卷子，筆還能一直寫。
    然後江尋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往前麵掃。
    掃過他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尋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抬了抬——那個半笑不笑的弧度。下巴也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招呼。
    “江尋。”講台上傳來監考老師的聲音。“好好看自己的卷子。”
    江尋把目光收回去，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卷子。但他的嘴角還翹著，那個弧度沒收回去。
    沈默也把目光收回去，繼續做題。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老師下來收卷子。沈默把卷子交上去，開始收拾東西。
    江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考得怎麼樣？”
    沈默看了他一眼。
    “還行。”
    江尋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默突然說，“你數學是不是挺好？”
    江尋愣了一下。
    他們走出教學樓，陽光照下來，有點晃眼。
    沈默想起剛才考試時看見的那一幕。
    “你剛才，”他說，“眼睛看著窗外，筆一直在寫。”
    江尋看著他。
    “你寫的是什麼？”
    江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瞎寫的。”
    沈默看著他，沒說話，也笑了。
    放學沈默去了菜市場，晚上卸貨的活提前了，他決定放學就直接過去，和江尋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風吹過來，帶著鋼廠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周天。
    “喂。”
    “尋哥，晚上有空沒？”周天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出來吃個飯唄。”
    江尋想了想。
    “行。”
    “那七點，老地方，燒烤攤。”
    “嗯。”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菜市場後身的燒烤攤，是江尋和周天從初中就泡慣的老地方。地方簡陋，人聲嘈雜，卻勝在食材新鮮實在。幾張矮桌小板凳往路邊一擺，就是一整晚的熱鬧。老板烤得半熟的串兒端上來，直接擱在桌中央的小鐵爐上，幾塊暗紅炭火靜靜燃著，煙味混著肉香飄開來，暖烘烘的，把夜色和心事都烤得軟乎乎的。
    晚上七點，江尋到燒烤攤的時候，周天已經到了。
    他坐在最裏麵的位置，旁邊還坐著一個人——一個女生，小個子，長發，長得挺清秀。
    周天看見他，站起來招手。
    “尋哥，這兒！”
    江尋走過去，坐下。
    “這是我女朋友，小雅。”周天介紹，“在一中上學，和我一屆。”
    那個女生衝他笑了笑。
    江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點菜點菜。”周天把菜單推過來，“隨便點，我請。”
    江尋看了一眼菜單，隨便點了幾個串，把菜單推回去。
    周天加了一堆，又點了幾瓶啤酒。
    等菜的功夫，周天湊過來。
    “尋哥，問你個事兒。”
    江尋看著他。
    “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王曉妮的？”
    江尋愣了一下。
    “你認識？”
    “我不認識，小雅認識。”周天說，“她們以前是一個初中的。”
    江尋看向那個女生。
    小雅點點頭：“王曉妮是我初中同學，關係還行。她現在在你們學校，是吧？”
    江尋沒說話。
    “她怎麼你了？”周天問。
    “沒怎麼。”
    “那你問她幹嘛？”
    江尋看他一眼：“你問的。”
    周天嘿嘿笑了兩聲。
    “我就是好奇。”他說，“小雅說王曉妮長得特別漂亮，是你們學校校花。我就想問問，是不是真的。”
    江尋沒說話。
    “是不是真的啊？”周天追問。
    江尋想了想那張臉。
    “還行吧。”
    “還行？”周天瞪大眼睛，“校花你就說還行？”
    江尋沒理他。
    啤酒上來了，周天給他倒了一杯。
    “那她人怎麼樣？”周天又問，“性格啥的？”
    江尋看著他，“你問這個幹嘛？”
    “幫小雅問的。”周天說，“她們好久沒聯係了，小雅想找她玩，又怕人家現在不理她了。”
    江尋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他說，“我跟她不熟。”
    菜上來了，三個人開始吃。
    吃了一會兒，周天又說：“尋哥，周末有空沒？”
    “幹嘛？”
    “出來玩啊。”周天說，“叫上王曉妮，咱們幾個一塊出去玩。燒烤，唱歌，都行。”
    江尋嚼著肉串，沒說話。
    “行不行給個話啊。”
    江尋把簽子放下。
    “再說吧。”他說。
    周天知道他的脾氣，沒再追問。
    吃完飯，已經快十點了。
    周天帶著女朋友先走了，說送她回家。江尋一個人往回走。
    夜裏的風吹過來，帶著鋼廠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走得慢，不急。
    走到轉角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往右邊走是回家的路。往左邊走，是進菜市場的大門。
    他站在路口，看著左邊那條路。
    他記得沈默說過，今天卸貨提前了，十點多就能完事。他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五十。
    應該快完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腳已經往左邊拐了。
    他走到菜市場門口，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點了。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裏散開。
    他就那麼靠著，一口一口地抽。
    市場裏還有人進進出出，推著小車，搬著貨。他往裏看了一眼，沒看見沈默。
    他把煙抽完，又點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那個人從市場裏走出來。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還是那個蛇皮袋。袋子比平時鼓一點，今天收獲不錯。
    沈默走到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
    他停下來，看著江尋。
    江尋把煙掐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你怎麼在這兒？”沈默問。
    江尋沒回答那個問題。
    “周末有空沒？”他說。
    沈默看著他。
    “幹嘛？”
    “出去溜溜。”江尋說。
    沈默愣了一下。
    “溜溜？”
    江尋讓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去不去？”他問。
    沈默想了想。
    “我沒錢。”他說。
    江尋皺了皺眉，“出去溜溜就得花錢嗎？”
    沈默沒說話。
    江尋看著他，等著。
    過了幾秒，沈默點了點頭。
    “好。”
    江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默答應得這麼幹脆。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沈默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不走啊？還回不回家了？”沈默說。
    江尋趕忙跑了上來，跟著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想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但嘴角就是往上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