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節課後，是大課間。
    沈默正低頭做題，教室裏突然響起一陣口哨聲。
    他抬起頭，看見後門那兒站著一個女生。
    那女生很漂亮，長發披肩，穿著校服但明顯改過，腰身收得很緊。她靠在門框上，往裏看，目光落在最後一排。
    “江尋。”她喊了一聲。
    口哨聲更響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笑，有人起哄喊著“哦哦哦”。
    江尋從桌上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他走過沈默身邊的時候，沈默看見他臉上那個表情——半笑不笑的，說不清是煩還是什麼。
    江尋走出去，跟那個女生站在教室外麵的門口，說話。
    沈默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隻能看見江尋的側臉，看見他靠在牆上，手插在褲兜裏，那個女生站在他對麵，仰著頭說話。
    前麵的兩個女生轉過來，湊在一起嘀咕。
    “那不是王曉妮嗎？”一個說。
    “校花嘛，還能是誰。”另一個說。
    “她怎麼又來找江尋了？”
    “誰知道。都找了好幾回了。”
    “你說江尋也真是，校花找他，他還愛答不理的。”
    “人家帥唄，有資本。”
    “帥什麼帥，臉上那疤多嚇人。”
    “那叫男人味，你懂什麼。”
    兩個女生笑起來。
    沈默聽著，目光又往窗外飄。
    窗外，江尋和那個女生還在說話。女生好像在說什麼，手比劃著，江尋就那麼靠著牆，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句什麼。
    沈默看著那個女生的側臉，確實很漂亮，自信，陽光。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做題。
    上課鈴響的時候，江尋回來了。
    他坐到位子上，什麼也沒說，又趴下去睡覺。
    放學的時候，沈默收拾好東西，提著蛇皮袋站起來。他往旁邊看了一眼，江尋也醒了，正在揉眼睛。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沈默往巷子那邊拐。江尋跟在他旁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沈默一邊走一邊看地上，看見空瓶子就彎腰撿。江尋在旁邊等著，等他撿完再走。
    撿了幾個，沈默直起腰，把瓶子塞進袋子裏。
    他走著走著，突然開口。
    “那個女生。”
    江尋愣了一下：“什麼女生？”
    “下午來找你的那個。”
    江尋看著他：“王曉妮？”
    沈默不知道她叫什麼。他點了點頭。
    “是你女朋友嗎？”
    江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他說。
    沈默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江尋突然說：“你問這個幹嘛？”
    沈默沒說話。
    江尋看著他，嘴角那個半笑不笑的弧度又出來了。
    “怎麼？”他說，“你看上她了？”
    沈默愣了一下，看著他。
    江尋把那個弧度拉大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笑容。
    “她看不上你這種窮學生。”
    沈默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江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裏的空，好像深了一點。
    江尋還在笑，那種半開玩笑的笑。
    “真的，人家校花，眼光高著呢。你這種條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默，看著他洗得發白的校服，看著他手裏那個裝瓶子的蛇皮袋，“你雖然長得不錯，但她正眼都不會看一下。”
    沈默看著他，沒說話。
    江尋笑著，等著他說話。
    沈默把目光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江尋跟在旁邊，還在笑。
    走了幾步，沈默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江尋。
    那眼神還是空的，但空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壓著。
    “你**有病。”他說。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江尋愣在那兒。
    他看著沈默的背影，看著那個薄薄的、走得很快的背影，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沈默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
    他追上去。
    “哎。”他在後麵喊，“生氣了？”
    沈默沒回頭，繼續走。
    “我就開個玩笑。”江尋說，“你至於嗎？”
    沈默還是沒回頭。
    江尋追到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抿著，眼睛看著前麵。但不知道為什麼，江尋覺得那臉比平時更冷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處，沈默停下來。前麵就是那片平房了。
    “我到了。”他說。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他。
    沈默沒看他，提著蛇皮袋往巷子裏走。
    “哎。”江尋在後麵喊。
    沈默沒停。
    “沈默！”
    沈默停下來，沒回頭。
    江尋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我真的隻是開個玩笑。想說我沒想傷害你。想說我不知道你會生氣。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默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風吹過來，帶著鋼廠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點了。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裏散開。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那團白霧慢慢飄散。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他把煙抽完，用腳碾滅，然後繼續往回走。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