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奶奶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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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回到家時已經七點多了,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走進去。
    屋裏黑著燈,隻有裏屋的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他站在門口,沒急著往裏走,先低頭看了看自己。
    校服上全是土,袖子撕了一道口子,嘴角破了,血已經幹了,結成一縷黑紅的痂。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越擦越髒。
    他站在黑暗裏,聽了一會兒。
    裏屋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得很厲害。
    他把蛇皮袋放下,輕手輕腳走進自己那間小屋,從床底下摸出一件幹淨的衣服——也是洗得發白的,但沒破。他把身上那件脫下來,疊好,塞進床底下的塑料袋裏。然後換上幹淨的,整理了一下領子,又用手沾了點涼水,把臉上的血痂擦了擦。
    擦不掉,結得太牢了。他對著牆上那麵小鏡子照了照,嘴角那塊黑紅的痂還是很明顯。
    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推開門,走進裏屋。
    奶奶坐在床上,彎著腰,咳得臉都紅了。他快步走過去,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裏。奶奶接過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咳嗽慢慢止住了。
    “沒事,老毛病了。”奶奶抬起頭,看著他,“放學了?”
    “嗯。”沈默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奶奶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嘴角怎麼了?”
    沈默伸手摸了摸那塊血痂。
    “摔了一跤。”
    奶奶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蹭破了皮的指節上。那目光很老,很慢,像冬天的太陽,沒什麼熱度,但什麼都看得見。
    沈默站在那兒,讓她看。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她問。
    “還行。”他說。
    屋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奶奶的咳嗽聲。床頭櫃上放著藥瓶和水杯,杯子裏的水還剩一半。
    沈默看著那些藥瓶,心裏算了一下。降壓藥,心髒病藥,還有止疼的。一個月的藥錢要好幾百,夠他卸半個月晚上的菜。
    “今天吃藥了嗎?”他問。
    “吃了。”奶奶說,“下午吃的。”
    沈默點點頭。
    他知道奶奶有時候會瞞著他,偷偷少吃一頓,說是不疼了,不用吃。他知道那是為了省錢。他也知道,自己多說沒用,隻能每天問一遍,每天看著她吃。
    奶奶拍了拍床邊,“過來,坐近點。”
    沈默挪了挪,坐過去。
    “你小時候,臉是圓的。”奶奶說,“抱出去,人家都說這娃養得好,胖乎乎的。”
    沈默想起那些事。那些事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
    “後來你爸走了,你媽也走了。”奶奶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就瘦了。臉從圓的變成尖的,一直到現在。”
    沈默聽著,沒說話。
    “我知道你苦。”奶奶說,“你從小就苦。別人家的孩子玩的時候,你在幫我撿瓶子。別人家的孩子吃零食的時候,你在啃饅頭。別人家的孩子有爸媽接的時候,你一個人走夜路。”
    沈默低下頭。
    “但奶奶沒辦法。”奶奶說,“奶奶老了,沒本事,隻能讓你跟著吃苦。”
    “奶奶。”沈默開口。
    奶奶沒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在皺紋裏散開,很淡,很累,“你想說你不苦,你想說你不怪我,你想說你會考上大學,讓我過好日子。”
    沈默看著她。
    “我都知道。”奶奶說,“我孫子什麼樣,我知道。”
    她把手從沈默臉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但你得答應奶奶一件事。”
    沈默等著。
    “有事別一個人扛。”奶奶說,“奶奶雖然老了,但還能幫你扛一點。你扛不動的時候,告訴奶奶,奶奶幫你一起扛。”
    沈默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滿臉的皺紋,看著那瘦得隻剩骨頭的肩膀。
    他想說,你扛不動了。
    但他沒說。
    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奶奶笑了,那笑容比剛才亮了一點。
    “鍋裏還有粥,熱著呢。”她說,“去吃點。”
    沈默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呼吸很輕。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
    廚房在院子裏,搭的一個小棚子。沈默走進去,掀開鍋蓋,鍋裏果然有一碗粥,用盤子蓋著,還溫著。
    他把粥端出來,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
    粥是大米熬的,稠稠的,裏麵放了點鹽。他喝著粥,腦子裏想著剛才奶奶那句話。
    “有事別一個人扛。”
    他從小就知道,什麼事都得自己扛。
    爸媽走的時候,他七歲。他爸死的那天,**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見了。他站在門口等,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到第四天,奶奶從鄉下趕來,把他接走。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什麼事都得自己扛。
    扛著扛著,就習慣了。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鍋裏。然後他走回屋裏,站在裏屋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奶奶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床頭放著藥瓶和水杯,是她自己放的,怕半夜醒了夠不著。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
    然後他走進自己那間小屋,從帆布包裏拿出書,準備寫作業。
    窗外的風吹著窗戶,嘎吱嘎吱響。
    他想起江尋站在他旁邊,幫他擋人的樣子。想起打完架後,江尋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裏沒有害怕,沒有躲閃,隻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記得江尋說的那句話。
    “以後咱倆就是朋友了。”
    朋友。
    他在心裏把這個詞默念了一遍。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朋友。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幹活,一個人扛。朋友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可今天,有個人跟他說,咱倆是朋友了。
    嘴角那塊血痂還在隱隱作痛。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鹹的。
    他想,明天還要去上學。
    明天還能見到那個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個,嘴角就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沈默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光從窗戶縫裏透進來。他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門。
    他先去廢品站,把昨天撿的那些瓶子賣了。一共五塊七毛錢,他把錢疊好,塞進褲子口袋裏。
    然後他去菜市場門口那個饅頭攤,買了兩個饅頭。五毛錢一個,一塊錢。他把饅頭揣進書包裏,往學校走。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把校門照得金燦燦的。
    他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教學樓裏傳出讀書聲。
    他走進去,上樓,走到高三(七)班門口,推開門。
    教室裏來了幾個人,都在低頭看書。他往最後一排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旁邊的位子是空的。
    他看著那個空位,愣了一下。
    然後他往窗外看。
    窗外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躥。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從書包裏拿出課本,翻開。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
    江尋沒來。
    沈默盯著黑板,老師在講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往旁邊那個空位看了一眼,又一眼。
    第二節課,還是沒來。
    第三節課,第四節課。
    一上午,那個位子都是空的。
    中午放學的時候,沈默從抽屜裏拿出饅頭,坐在位子上,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著饅頭,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看。
    有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
    不是江尋。是班裏一個男生,進來拿東西,拿了就走了。
    他把饅頭吃完,喝了口水,把塑料袋疊好,塞進書包裏。
    然後他趴下去,把頭埋進胳膊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
    下午第一節課,江尋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默正在看窗外。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看見那個人走進來,臉上貼著兩塊創可貼,一塊在眼角,一塊在嘴角。
    江尋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扔。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沈默。
    沈默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看什麼?”江尋說。
    沈默沒說話,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窗外。
    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江尋看見了。
    他也笑了一下,然後趴下去,把臉埋進胳膊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桌子上,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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