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上得昏昏沉沉。
    江尋還是睡覺，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醒著的時候，他就往旁邊看。沈默一直在做題，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很認真。
    放學鈴響的時候，他醒了。
    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沈默正在收拾東西。那個蛇皮袋從抽屜裏拿出來，癟癟的，裏麵有幾個空瓶子。
    他站起來，跟著沈默往外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就是腿自己動了。
    走到學校不遠處的空地時，他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昨天那幾個人。
    職高的，五個。但今天不止五個，旁邊還站著幾個，粗粗一看，七八個。
    他們靠在牆邊，叼著煙，看見沈默出來，眼睛都亮了。
    “就是他。”昨天那個為首的指著沈默，“就這小子，拿板磚那個。”
    幾個人圍上來。
    沈默停下來，看著他們。
    江尋在後麵，也停下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七八個。
    但他往前走，走到沈默身邊，站住。
    沈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還是空的，但空的裏麵，好像有一點別的東西。
    “又見麵了。”那個為首的走過來，笑**的，“昨天挺橫啊，拿板磚嚇唬誰呢？”
    江尋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今天人多，你再橫一個試試？”那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兩個**，今天讓你們知道知道，這地方誰說了算。”
    幾個人圍上來，把路堵死了。
    江尋往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沈默的肩膀。兩個人背靠著背，站在那兒。
    “打。”那人說。
    第一個人衝上來。
    然後江尋看見了一件事。
    那個人衝過來的時候，沈默動了。
    他動得很快。快到江尋沒反應過來——剛才還站在旁邊的人，一眨眼已經衝出去了。
    他一腳踹在那人胸口，那人整個人往後飛出去，砸在後麵兩個人身上，三個人滾成一團。
    江尋愣住。
    沈默沒停。他側身躲過一拳，反手一拳砸在另一個人的下巴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下去。
    他的動作很幹淨，沒有多餘的花哨，一拳就是一拳，一腳就是一腳。每一拳落下去，都有一個人倒下。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裏，沈默攥著板磚的樣子。他以為那人是被逼急了，沒辦法才動手。
    但現在他看著沈默打架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人會打。
    不是那種街上混混的打法，是真的會打。每一拳都往要害去，每一腳都踩在最好的時機。他的眼睛還是空的，但空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
    江尋看傻了。
    然後他被人一拳砸在臉上，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打架。
    他罵了一聲，衝上去。
    兩個人，背靠著背，對著七八個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沈默像一把刀，插進那些人中間。他往哪兒走，哪兒的人就往後退。他出拳的時候，那些人躲都躲不開。有人想從後麵抱他，他一肘子砸在那人臉上，那人捂著鼻子蹲下去，血從指縫裏流出來。
    江尋跟在他旁邊，撿漏。誰被沈默打得站不穩，他就補一拳。誰想從側麵偷襲沈默，他就一腳踹過去。
    兩個人一句話沒說，但配合得像是打過一百次架。
    十分鍾。
    七八個人，躺了一地。
    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抱著頭，有的趴在地上起不來。那個為首的，被沈默最後那一拳砸在臉上，鼻梁歪了，血流了滿臉，躺在地上哼都哼不出來。
    沈默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
    江尋喘著粗氣，站在沈默旁邊，看著這一地的人。
    他突然想笑。
    七八個人，就這麼被打趴下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默。
    沈默的臉上也掛了彩，嘴角破了，血往下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著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江尋。
    “走。”他說。
    江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兩個人穿過一地的人，往巷子那邊走。
    走了幾步，江尋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躺在地上，有的在哼，有的在罵，但沒一個敢追上來。
    他轉過頭，看著走在前麵的沈默。
    那個背影還是那樣，校服洗得發白，走路不緊不慢。但江尋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他們走進那條巷子，走到深處，停下來。
    沈默靠著牆，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蛇皮袋，看了看。袋子在打架的時候被踩了幾腳，更癟了。
    他把袋子放下，靠著牆，喘了口氣。
    江尋站在旁邊，看著他。
    “你**……”江尋說，“你會打架啊？”
    沈默沒說話。
    “你怎麼不早說？”
    沈默看了他一眼。
    “你沒問。”
    江尋愣住，然後笑出聲來。
    他笑得傷口疼，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沈默站在那兒，看著他笑，嘴角動了一下。
    江尋笑夠了，直起腰，靠著牆，看著沈默。
    “剛才那幾下，挺帥的。”他說。
    沈默沒說話。
    “真的。”江尋說，“那個踹人的動作，還有最後那一拳。我看著都疼。”
    沈默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你也不差。”
    江尋愣了一下。
    “我？”
    “從後麵踹人時。”沈默說，“挺準的。”
    江尋想了想，想起來了。剛才有個人想從後麵抱沈默，他一腳踹在那人膝蓋窩裏，那人直接跪下去了。
    他笑了笑：“那是湊巧。”
    沈默沒說話。
    兩個人靠著牆，喘著氣。
    巷子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風吹過來，帶著鋼廠那股熟悉的味道。
    江尋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他想了想，把煙遞給沈默。
    “抽嗎？”
    沈默看了一眼，搖搖頭。
    江尋把煙收回去，繼續叼著。
    “你以前打過架？”他問。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
    “打過。”
    “多嗎？”
    “多。”
    江尋點點頭，沒再問。
    他知道那種感覺。
    兩個人就那麼靠著牆，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過了很久，沈默開口了。
    “謝謝。”
    江尋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沈默沒看他，眼睛看著天。
    “包子。”沈默說，“還有創可貼。”
    江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天。
    “走吧。”過了一會兒，他說，“該回家了。”
    沈默點點頭，站直身子，撿起那個蛇皮袋。
    兩個人一起往巷子外麵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們停下來。
    沈默往左邊走，是去他住的那片平房的路。江尋往右邊走，是去筒子樓的路。
    “以後咱倆就是朋友了。”江尋說。
    沈默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們轉身，各走各的路。
    江尋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默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消失在昏暗的燈光裏。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臉上的傷還在疼，渾身都疼。
    但他腦子裏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剛才那場架。沈默打架的樣子。那個幹淨利落的動作，那雙空空的、卻在燒的眼睛。
    還有那句“謝謝”。
    就兩個字，很輕，像風一樣。
    但他聽見了。
    他走回家，上樓，推開門。
    客廳裏燈亮著，他爸又喝多了，歪在沙發上睡著了。茶幾上堆著空酒瓶，煙灰缸滿了，煙頭掉了一地。
    他沒管，直接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隻貓還在那兒趴著。
    他看著那隻貓，腦子裏想著今天的事。
    那場架，那個巷子，沈默站在他身邊的樣子。
    還有那個嘴角的弧度。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
    他想著那個弧度，嘴角也往上翹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身體蜷起來。
    窗外的風吹著窗戶，嘎吱嘎吱響。
    遠處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躥。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