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宴
    第二天傍晚六點，趙宇準時出現在公寓門口。
    林子辰換上了宋墨淵讓人送來的衣服——一套深藍色西裝，剪裁合身，料子考究。他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自己，有些不習慣這樣正式的裝束。
    趙宇站在玄關等著，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眼裏閃過一絲讚賞，但什麼也沒說。
    車子穿過晚高峰的車流，駛向城西。林子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林先生。”趙宇突然開口，透過後視鏡看著他，“今晚的晚宴，會有很多人。”
    林子辰抬起眼。
    “宋氏的合作夥伴，還有……”趙宇頓了頓，“沈家的人。”
    沈家。
    林子辰知道這個名字。A市最老牌的家族之一，涉足地產、金融、能源，勢力盤根錯節。宋墨淵回國不到一個月，就和沈家搭上了線。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趙宇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再說。
    車子停在一家私人會所門前。五層樓的民國風格建築，門口停滿了豪車，西裝革履的男女三三兩兩往裏走。
    趙宇下車開門。
    “林先生，到了。宋總在裏麵等您。”
    林子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二
    會所一層是開闊的宴會廳，水晶吊燈垂下柔和的光，衣香鬢影的人群觥籌交錯。林子辰站在入口處，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
    很快，他就看到了。
    人群中央，宋墨淵被七八個人簇擁著。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口係著深灰色領結。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站在一群中年商人中間，氣勢絲毫不輸，反而隱隱壓過一頭。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一身酒紅色長裙，膚白貌美，五官豔麗，嘴角噙著得體的笑容。她挽著宋墨淵的手臂，不時側頭和他說話，姿態親昵。
    沈瑤。
    林子辰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宋墨淵似乎感應到什麼，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他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林子辰看到他在那女人耳邊說了什麼，女人笑著點點頭，鬆開他的手臂。然後宋墨淵穿過人群，一步步朝他走來。
    周圍的人紛紛讓路，目光好奇地追隨著他。
    “來了？”宋墨淵站定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勾，“還行，人模人樣的。”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伸出手，攬住他的腰，將他帶進懷裏。這個動作太突然，太親密，林子辰身體一僵。
    “別動。”宋墨淵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配合一下。”
    周圍的人發出輕微的騷動，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視。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露驚訝，有人則露出玩味的笑容。
    林子辰明白了。
    宋墨淵是在當眾羞辱他。讓他以這種曖昧的身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讓所有人猜測他們的關係，讓他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他沒有掙紮，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宋墨淵帶著他走進人群，一路和人打招呼。他介紹林子辰的方式很敷衍——“這是我朋友”、“林老師”、“以前認識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在林子辰身上轉一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子辰一一承受著那些目光，臉上沒有表情。
    “墨淵。”
    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
    林子辰回頭，看到那個酒紅長裙的女人笑盈盈地走過來。近看更美，五官精致得像畫出來的，眉眼間卻帶著一絲銳利，讓人不敢輕視。
    “瑤瑤。”宋墨淵鬆開攬著林子辰的手，語氣軟了幾分，“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他指了指林子辰：“林子辰，我以前……認識的人。”
    又指了指那女人：“沈瑤，沈氏集團的副總。”
    沈瑤的目光落在林子辰身上，從上到下慢慢掃過，嘴角笑容得體，眼底卻帶著審視。
    “林先生好。”她伸出手，指尖塗著酒紅色甲油，“聽墨淵提起過你。”
    林子辰握住她的手，輕輕一觸即鬆開。
    “沈小姐好。”
    沈瑤歪了歪頭，笑容加深了幾分：“林先生是老師？教什麼的？”
    “物理。”
    “哇，好厲害。”沈瑤眼睛亮了亮，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崇拜，“我最怕物理了，高中的時候物理從來沒及格過。林先生在哪所高中任教？”
    林子辰頓了頓。
    “市一中。”
    “市一中？”沈瑤挑眉，“那可是A市最好的重點高中。能在那當老師，林先生一定是學霸吧？”
    林子辰還沒回答，宋墨淵先開了口。
    “他現在沒在那了。”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暫時休息。”
    沈瑤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笑容不變。
    “這樣啊。那林先生現在在做什麼？”
    林子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沒什麼。”他說，“在家休息。”
    沈瑤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挽住宋墨淵的手臂，仰頭看著他，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
    “墨淵，爸爸在那邊，想和你聊聊那個項目的事。我們過去吧？”
    宋墨淵看了林子辰一眼。
    “你在這等著。”
    不是詢問，是命令。
    林子辰點點頭。
    宋墨淵和沈瑤相攜離開，消失在人群中。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男人高大冷峻，女人美豔動人，站在一起，確實是賞心悅目的一對。
    他垂下眼，走到角落的沙發區坐下。
    “一個人躲在這兒？”
    一個男聲在頭頂響起。
    林子辰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麵前。二十五六歲，一身淺灰色西裝，長相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手裏端著兩杯香檳。
    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林子辰。
    “喝點？這酒不錯，我親自挑的。”
    林子辰接過酒杯，沒有喝。
    年輕男人在他旁邊坐下，翹起腿，歪著頭打量他。
    “我叫肖洛，墨淵的發小。”他伸出手，“你就是林子辰？”
    林子辰握住他的手。
    “你認識我？”
    “聽說過。”肖洛收回手，喝了一口香檳，“能讓墨淵瘋了三年的人，我怎麼可能沒聽說過？”
    林子辰沒有說話。
    肖洛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好奇和打量。
    “你知道嗎，墨淵剛出國那會兒，整個人像丟了魂。整天喝酒，喝到胃出血進醫院，出來繼續喝。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後來有一次喝多了，才吐出你的名字。”
    林子辰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肖洛繼續說：“他找了你很久。托人查，自己查，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個遍。後來實在找不到，才死心。”
    他頓了頓，看向林子辰。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走？”
    林子辰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陰影。
    “我有我的原因。”
    肖洛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你不說，我也不逼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西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墨淵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軟得很。你要是真有什麼苦衷，早點說清楚，別拖著。”
    他低頭看著林子辰，笑容淡了幾分。
    “拖得越久，傷得越深。”
    說完，他轉身離開，很快融入人群中。
    林子辰坐在原地，看著手裏的香檳。氣泡細細密密地上升，在燈光下閃著光。
    晚宴進行到一半，林子辰去陽台透氣。
    陽台很大，擺著幾張藤椅，遠離了宴會廳的喧囂。他靠在欄杆邊，看著城市的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躲什麼？”
    是宋墨淵。
    林子辰沒有回頭。
    “沒躲，透透氣。”
    宋墨淵走到他身邊，也靠在欄杆上。他不知什麼時候脫了西裝外套，隻穿著襯衫，袖子挽起來，領結也鬆開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剛才那樣淩厲。
    兩人沉默地站著，看著遠處的燈火。
    “沈瑤很漂亮。”林子辰突然說。
    宋墨淵側頭看了他一眼。
    “嗯。”
    “門當戶對。”
    宋墨淵的眼神變了變。
    “你想說什麼？”
    林子辰搖搖頭。
    “沒什麼。隨便說說。”
    宋墨淵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燈光從宴會廳透出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垂著眼，睫毛的陰影落在眼底，看不清表情。
    “林子辰。”宋墨淵突然開口。
    林子辰轉過頭，看著他。
    宋墨淵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陽台門被推開了。
    “墨淵，原來你在這兒！”
    沈瑤笑著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酒。她看到林子辰，笑容不變，走過來遞給宋墨淵一杯。
    “怎麼躲出來了？張總他們在找你呢。”
    宋墨淵接過酒杯，笑了笑。
    “馬上過去。”
    沈瑤的目光轉向林子辰，笑得溫婉。
    “林先生一個人在這，多悶啊。要不要一起進去？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林子辰搖搖頭。
    “不用了，謝謝沈小姐。我待會兒就進去。”
    沈瑤點點頭，挽住宋墨淵的手臂。
    “那我們先進去了。墨淵，走吧。”
    宋墨淵看了林子辰一眼，什麼也沒說，跟著沈瑤走進宴會廳。
    陽台門關上，隔絕了裏麵的喧囂。
    林子辰一個人站在陽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站了很久，久到身體都有些發僵。
    回到宴會廳時，晚宴已經接近尾聲。人群漸漸散去，宋墨淵正和幾個中年男人道別，沈瑤站在他身邊，笑容得體。
    林子辰走到角落等著。
    “林先生。”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回頭，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麵前。西裝革履，頭發花白，麵容威嚴，眉宇間和宋墨淵有幾分相似。
    宋柯華。
    林子辰的心髒猛地一縮。
    “宋先生。”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
    宋柯華看著他，目光複雜。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三年了。”宋柯華開口，聲音低沉，“你還是回來了。”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柯華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墨淵的，但我警告你——離他遠點。你現在靠近他，隻會害了他。”
    林子辰抬起眼，看著他。
    “宋先生，三年前您讓我走，我走了。現在是您兒子把我抓回來的。您應該去跟他說，讓他離我遠點。”
    宋柯華的臉色變了變。
    “你——”
    “爸爸。”
    沈瑤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她笑盈盈地走過來，挽住宋柯華的手臂。
    “您怎麼在這？墨淵在找您呢。”
    宋柯華深吸一口氣，深深看了林子辰一眼，轉身離開。
    沈瑤沒有立即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著林子辰，笑容溫婉，眼底卻帶著一絲冷意。
    “林先生，沒想到你和宋伯伯認識。”
    林子辰看著她。
    “一麵之緣。”
    沈瑤點點頭，似乎並不相信。
    “林先生。”她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不知道你和墨淵以前是什麼關係，也不想知道。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湊近了些，笑容依舊溫婉，眼底卻冷得像冰：
    “墨淵，是我的人。誰敢動他，我不會客氣。”
    說完，她轉身離開，裙擺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良久，他輕輕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宋墨淵坐在後座，閉著眼，似乎睡著了。林子辰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車子駛入小區，停在公寓樓下。
    宋墨淵睜開眼，推門下車。林子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宋墨淵靠著電梯壁，突然開口：
    “我爸跟你說了什麼？”
    林子辰頓了頓。
    “沒什麼。”
    宋墨淵睜開眼，看著他，目光銳利。
    “林子辰，別騙我。”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他讓我離你遠點。”
    宋墨淵的眼神變了變。
    “還有呢？”
    “沒了。”
    電梯門打開，宋墨淵率先走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林子辰。”
    “嗯？”
    “三年前，是不是他逼你走的？”
    林子辰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什麼都說不出來。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他推開門，走進去。
    “晚安。”
    門在林子辰麵前關上。
    他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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