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重逢
    深秋的雨落在A市夜色裏。
    林子辰從市一中走出來時，已經晚上八點半。他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金屬傘骨在雨聲中發出輕響。
    月考卷子還剩二十份沒批完，明天第一節課要用。
    “林老師，又加班這麼晚？”門衛老張從值班室探出頭。
    林子辰微微頷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略顯疲憊。他二十六歲，在市一中任教五年，是學校裏最年輕的物理教研組長。高挑清瘦，白襯衫熨得平整，整個人透著一股理科教師的嚴謹。
    “月考卷子沒批完。”
    “您太負責了。”老張笑著縮回值班室。
    雨越下越大。林子辰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經過學校後門那條巷子時，在拐角處撞上一個人。
    傘脫手掉落，他往後踉蹌一步，被人穩穩扶住手臂。
    “抱歉。”
    他抬起頭，扶了扶險些滑落的眼鏡。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昏黃路燈下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很高，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深灰色西裝外披著黑色大衣，五官深邃冷峻，薄唇緊抿。
    他身後站著五個黑衣男子，撐傘將他護在中間。
    最讓林子辰無法移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
    狹長，眼尾上挑，瞳色很深，正直直地盯著他——裏麵有震驚，有憤怒，有嘲諷。
    宋墨淵。
    三年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笑著叫他“子辰哥”的少年，如今變成眼前這個男人。他長高了，肩膀更寬了，曾經的青澀褪得幹幹淨淨。
    二十一歲。
    林子辰在心裏默念這個數字。
    宋墨淵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我當是誰。”他的聲音低沉冷冽，“原來是林老師。”
    林子辰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墨淵……”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宋墨淵嗤笑一聲。
    “林老師還是這麼一副清高模樣。”他向前一步，逼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怎麼，見到老熟人，連句像樣的問候都沒有？”
    林子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雨水順著發梢滑落，打濕了襯衫領口。
    “好久不見。”他努力讓聲音平穩，“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半個月前。”宋墨淵的目光像刀子刮過他的臉，“怎麼，林老師很關心我？”
    他又向前一步，距離近到林子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微水汽。
    “可惜了。”他壓低聲音，“我對林老師的近況一點也不感興趣。”
    他伸出手，扣住林子辰的手腕。
    那隻手比三年前更大更有力，力道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放開我。”林子辰盡量冷靜。
    宋墨淵非但沒鬆手，反而加重力道，疼得林子辰微微蹙眉。
    “三年不見，林老師還是這副讓人倒胃口的表情。”他湊近，幾乎是貼著耳朵說，“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圍著你轉？叫你”子辰哥”？求你多看我一眼？”
    溫熱氣息噴在耳廓上，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
    林子辰臉色白了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宋墨淵猛地甩開他的手，像觸碰到了髒東西，“不告而別的人是你，現在裝什麼清高？”
    林子辰張了張嘴，無從解釋。雨水完全打濕了他的襯衫，透著涼意。
    “當年的事……我有苦衷。”
    宋墨淵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冷笑。
    “苦衷？”他重複這兩個字，眼底諷刺幾乎溢出來，“林老師能有什麼苦衷？不過就是覺得我配不上你，一個纏著你不放的臭小子，終於被你甩掉了，多幹淨利落。”
    “不是這樣——”
    “夠了。”
    宋墨淵打斷他，轉過身去。黑色大衣下擺劃出淩厲弧線。
    “去把車開過來。”他對身後保鏢說。
    為首那個點點頭，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很快，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無聲駛來。保鏢上前打開車門。
    宋墨淵抬腳要走，卻又停住。
    他沒回頭，聲音從雨中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聽說林老師現在是一中的物理教研組長？真是年輕有為。”
    頓了頓，聲音更冷：
    “希望林老師能一直這麼風光。”
    車門關上，豪車無聲駛離，濺起一片水花。
    林子辰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雨水完全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他垂著眼，看著地麵那灘被車胎碾過的積水。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那把被遺忘的傘。傘麵上沾了泥水，他慢慢擦幹淨。
    巷子裏隻剩下雨聲。
    他撐開傘，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幽深，路燈昏黃，空無一人。
    仿佛剛才一切，隻是幻覺。
    回到公寓，林子辰渾身濕透。
    這是城東一條巷子裏的老居民樓，月租一千二。他住了三個月，從國外回來就租下這裏。三十平米，家具簡陋但收拾得幹淨整齊。
    他脫掉濕衣服，走進浴室。熱水從頭頂衝刷下來，燙得皮膚發紅，卻驅不散心底寒意。
    洗完澡，他在床邊坐了很久。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床頭燈。他盯著對麵牆壁上那道細細裂縫，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最底層抽屜。
    抽屜裏放著一個舊鐵盒。打開，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十八九歲，站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他笑得很燦爛，眉眼張揚，露出一顆小虎牙，摟著身旁另一個人的肩膀。
    那個人是林子辰。二十三歲，剛研究生畢業不久，在市一中做實習教師。
    那是他們在一起後的第一個夏天。
    林子辰輕輕撫過照片上少年的笑臉，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宋墨淵的父親宋柯華找上門來的場景。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他狹小的出租屋裏，把一遝照片甩在茶幾上——他和宋墨淵牽手、擁抱、接吻的瞬間。
    “離開我兒子。”宋柯華聲音冷得像冰，“否則這些照片會出現在市一中公告欄上。”
    他推過來一張支票。
    “五百萬，夠你母親治病。拿著這筆錢，離開這裏，永遠別再聯係他。”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裏看著那張支票，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登上了飛往美國的航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這一走，就是三年。
    林子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將照片放回鐵盒，鎖進抽屜深處。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依舊滂沱的大雨。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他的倒影模糊映在其中，麵色蒼白，眼底有化不開的疲憊。
    第二天一早，林子辰照常到學校。
    剛進辦公室，就察覺氣氛異常。幾個老師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他進來立刻散開，眼神躲閃。
    “林老師，校長讓你一來就去他辦公室。”對麵的語文老師李雯壓低聲音。
    林子辰點點頭，轉身出去。
    校長辦公室裏，王明遠坐在辦公桌後，旁邊是教務主任和年級組長。
    “林老師，我們接到匿名舉報。”王明遠推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有人指控你與學生存在不正當關係。”
    林子辰打開信封。裏麵是照片——他和競賽班學生討論問題的場景，拍攝角度刁鑽，原本正常的師生交流被截取成曖昧畫麵。
    最下麵還有幾張老照片：他和宋墨淵牽手、擁抱、接吻。
    林子辰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些是偽造的。”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遙遠，“我和這些學生隻是普通師生關係——”
    “那這些呢？”教務主任指著老照片，“林老師，你能解釋嗎？”
    林子辰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無話可說。”
    辦公室裏陷入沉默。
    王明遠歎了口氣。
    “林老師，你是我最看好的青年教師之一。”他緩緩說，“但這件事影響太壞。學校決定，你暫時停職接受調查。這是教育局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
    林子辰點點頭。
    他站起身，朝三位領導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傍晚時分，林子辰抱著紙箱走出校門。
    雨已經下起來了。他沒有撐傘，就那麼走在雨裏。
    走到巷子口時，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那裏。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車邊抽煙，看到他，掐滅煙站直身子。
    是昨晚那個最年輕的保鏢，二十五六歲，眉眼還帶些青澀。
    “林先生。”他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宋總讓我來接您。”
    林子辰看著他。
    “接我去哪？”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宋總說，您現在……沒地方去了。”
    林子辰沒有說話。
    年輕人走過來幾步，離得近了些。林子辰看清他的長相——劍眉星目，五官端正，嘴角有一顆小痣。
    “我叫趙宇，是宋總的保鏢。”他說，“林先生，上車吧。雨這麼大，您會生病的。”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上了車。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五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城市燈火。
    趙宇下車，替他打開車門。
    “林先生，到了。宋總在二十八樓等您。”
    林子辰抱著紙箱下車。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林先生。”趙宇又叫住他。
    林子辰回頭。
    趙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宋總他……這三年過得不好。”
    林子辰的眼神動了動。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總是做噩夢，有時候半夜會突然驚醒，然後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煙，坐到天亮。”
    他說完，抿了抿嘴，轉身上車。
    車子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然後慢慢走進大樓。
    電梯一路向上，停在二十八樓。
    門打開，是一條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盡頭是對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巨大客廳裏，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萬家燈火像散落的星辰。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宋墨淵穿著深灰色家居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正看著窗外。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
    “來了？”
    林子辰放下紙箱，站在玄關。
    宋墨淵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濕透的頭發，蒼白的臉色，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狼狽得像隻落湯雞。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動，但很快恢複冷淡。
    “怎麼，林老師這副樣子，是來博同情的？”
    林子辰沒有接話。他彎下腰，把被雨水打濕的多肉從紙箱裏拿出來，小心放在玄關櫃子上。
    宋墨淵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複雜。
    “你就那麼在乎那盆破草？”
    林子辰抬起頭看著他。
    “養了三個月。”
    宋墨淵嗤笑一聲，站起身走過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直到站定在林子辰麵前。
    距離太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淡淡紅酒香。
    “林子辰。”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沉，“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嗎？”
    林子辰看著他。
    “不知道。”
    宋墨淵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燈光下，林子辰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睫濕漉漉的。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撐多久。”宋墨淵慢慢說，“想看看你這副清高的皮，什麼時候會破。”
    林子辰沒有掙紮，隻是靜靜看著他。
    “墨淵。”他開口，聲音很輕，“你想怎麼報複我都可以。但別傷害那些學生。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宋墨淵的眼神變了變。
    “你現在還在擔心別人？”他的聲音冷下來，“不擔心擔心你自己？”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盯著他，盯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憤怒、嘲諷，還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客房在走廊盡頭。”他轉身往臥室走，“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
    林子辰看著他的背影。
    “我的工作——”
    “沒了。”宋墨淵頭也不回，“你不需要工作。你現在是我的——”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玩物。”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刺過來。
    林子辰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什麼也沒說。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反應。他嗤笑一聲，繼續往前走，走到臥室門口時停下來。
    “對了。”他沒有回頭，“明天有個晚宴，你跟我一起去。穿正式點。”
    門關上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隻剩下落地窗外的雨聲。
    林子辰站在原地，很久沒動。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櫃子上那盆濕漉漉的多肉。葉片耷拉著，像是也累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沾著水珠的葉片。
    很小，很軟，很脆弱。
    像此刻的他。
    雨還在下，敲打著落地窗，發出細碎聲響。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林子辰抬起頭，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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