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日常
    林子辰在這套公寓裏住了七天。
    七天裏，他逐漸摸清了這裏的規律——每天早上七點，阿姨會來做飯；上午宋墨淵不在，下午有時在有時不在；晚上如果沒有應酬，他會回來吃晚飯，但很少說話。
    兩個人住在同一屋簷下，卻像兩條平行線。
    林子辰的客房在走廊盡頭，帶獨立衛生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他每天早起，吃完阿姨做的早餐，然後回到房間看書——書是從書房借的，理工科專業書籍，宋墨淵的書架上有很多。
    下午他會去超市買菜，回來給自己做晚飯。宋墨淵不讓他做飯，說“阿姨會做”，但他還是自己做，一個人的份，簡單清淡。
    宋墨淵有時候會看到他在廚房忙碌，什麼也不說，隻是看一眼就走開。
    第七天晚上，發生了一點變化。
    那天林子辰煮了粥，炒了兩個小菜，端到客廳的小餐桌上準備吃。剛坐下，門開了，宋墨淵走進來。
    比平時早。
    他看了林子辰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飯菜，頓了頓。
    林子辰站起身。
    “你吃了嗎？鍋裏還有粥。”
    宋墨淵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做的？”
    “嗯。”
    宋墨淵沉默了幾秒，走到餐桌前坐下。
    “給我盛一碗。”
    林子辰去廚房盛了碗粥，端到他麵前。宋墨淵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淡了。”
    林子辰沒說話，把自己麵前那碟鹹菜推過去。
    宋墨淵夾了一筷子，就著粥喝。兩個人安靜地吃飯，誰也沒說話。窗外城市的燈火亮起來，餐桌上隻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吃完，宋墨淵放下碗，站起身。
    “明天有個飯局，你跟我去。”
    林子辰抬起頭。
    “什麼飯局？”
    “幾個朋友聚聚。”宋墨淵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停下，“穿隨便點，不用那麼正式。”
    門關上了。
    林子辰看著那扇門，又看看桌上兩個空碗，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是他住進來七天，宋墨淵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超過三句。
    第二天晚上，趙宇來接他。
    這次去的不是上次那種高檔會所，而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私房菜館。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很不起眼。
    趙宇把車停在巷口。
    “林先生，宋總在裏麵等您。308包間。”
    林子辰點點頭，推門下車。
    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他走了幾十米，找到那家菜館，推門進去。服務員引著他上樓，在308門口停下。
    推開門，裏麵已經坐了四五個人。
    宋墨淵坐在主位，旁邊是肖洛，上次在晚宴上見過。還有三個年輕男人，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衣著考究，氣質不凡。
    看到林子辰進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墨淵抬了抬下巴。
    “過來坐。”
    他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林子辰走過去坐下。肖洛衝他擠擠眼，算是打招呼。另外三個人好奇地打量著他，目光裏有審視，有探究。
    “這是林子辰。”宋墨淵介紹得很簡單，“我朋友。”
    又指了指那三個人：“周逸，陳深，陸鳴，都是發小。”
    三人紛紛點頭，叫了聲“林哥”。
    林子辰微微頷首。
    服務員開始上菜，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肖洛話多，一直在說小時候的事，說他們四個怎麼一起逃課，怎麼被老師抓，怎麼挨家長打。宋墨淵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林子辰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夾一筷子菜。
    “林哥，”周逸突然開口，端著酒杯湊過來，“聽肖洛說你是老師？”
    林子辰點點頭。
    “物理老師。”
    “哇，厲害。”周逸眼睛亮了，“我最佩服理科好的人。來，敬你一杯。”
    林子辰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抿了一口。
    陳深和陸鳴也湊過來敬酒，林子辰一一喝了。他的酒量一般，幾杯下肚，臉上微微發熱。
    宋墨淵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吃到一半，肖洛湊到林子辰旁邊，壓低聲音：
    “墨淵今天心情不錯。”
    林子辰看向他。
    “是嗎？”
    “嗯。”肖洛喝了口酒，“平時這種局，他很少帶人來。你是第一個。”
    林子辰垂下眼，沒有說話。
    肖洛看著他，突然歎了口氣。
    “你倆到底怎麼回事？我問墨淵，他不說。問你，你也不說。搞得跟諜戰片似的。”
    林子辰笑了笑，沒接話。
    肖洛搖搖頭，也不再問。
    飯局結束已經快十點。
    幾個人走出菜館，巷子裏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周逸他們各自上車離開，肖洛衝林子辰揮揮手，也鑽進車裏。
    巷口隻剩下宋墨淵和林子辰兩個人。
    黑色的車停在不遠處，趙宇站在車邊等著。
    宋墨淵沒有急著上車，而是靠在牆邊，點了根煙。煙霧在路燈下繚繞，模糊了他的眉眼。
    林子辰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今天怎麼樣？”宋墨淵突然問。
    林子辰愣了愣。
    “什麼怎麼樣？”
    “飯局。”宋墨淵吐出一口煙，“習慣嗎？”
    林子辰想了想。
    “還好。”
    宋墨淵側頭看著他，目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幽深。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叫你”林哥”嗎？”
    林子辰搖搖頭。
    “因為我讓他們叫的。”宋墨淵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宋墨淵帶出來的人，沒人敢怠慢。”
    他說完，轉身往車那邊走。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宋墨淵停下來，沒有回頭。
    “愣著幹什麼？上車。”
    林子辰跟上去。
    車裏很暖和，趙宇開了空調。宋墨淵靠在後座，閉著眼，似乎有些累。林子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一言不發。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時，他看到了熟悉的街景。
    那條巷子，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是他之前租的房子。
    林子辰的目光頓了頓，很快移開。
    但宋墨淵睜開了眼。
    他順著林子辰剛才看的方向望過去，看到了那棟樓。他的眼神微微一沉，什麼也沒說，又閉上了眼。
    車子繼續往前開。
    回到公寓，宋墨淵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林子辰換完衣服出來，看到他還在看電視。
    “不睡？”
    宋墨淵盯著屏幕，沒看他。
    “睡不著。”
    林子辰頓了頓，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到他麵前。
    “喝點水。”
    宋墨淵看著那杯水，又看著他。
    燈光下，林子辰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發剛洗過，還有些潮。他的表情淡淡的，眼底卻有細碎的疲憊。
    宋墨淵接過水杯，沒有喝，放在茶幾上。
    “林子辰。”
    “嗯？”
    “你恨我嗎？”
    林子辰愣住了。
    宋墨淵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有他從沒見過的認真。
    “我讓你丟了工作，把你關在這裏，讓你陪我去各種不想去的場合。你恨我嗎？”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不恨。”
    宋墨淵的眼神動了動。
    “為什麼？”
    林子辰看著他，看了很久。
    “因為我欠你的。”
    宋墨淵猛地站起身，走近他，距離近得過分。
    “你欠我什麼？”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盯著他，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太多情緒——憤怒，痛苦，還有別的什麼。
    “你欠我一個解釋。”他一字一頓，“林子辰，我**等了三年，就等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子辰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墨淵……”
    “別叫我。”
    宋墨淵退後一步，轉過身去。他的背影繃得很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不說就算了。”他的聲音恢複平靜，“我不稀罕。”
    他往臥室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明天我要出差，三天後回來。趙宇會留下，你有什麼需要找他。”
    門關上了。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客廳裏隻剩下電視的聲音，放著什麼深夜節目，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看著屏幕，卻什麼都看不進去。
    窗外的城市燈火稀疏了，夜已經很深。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腦海中反複回響著那句話——
    “你欠我一個解釋。”
    是啊，他欠他一個解釋。
    可是那個解釋說出來，又能改變什麼？
    宋墨淵出差的三天，公寓裏格外安靜。
    林子辰每天早起，看書，做飯，下午去超市買菜。趙宇每天會來一趟，問他要不要出門，他都搖頭。
    第三天傍晚，門鈴響了。
    不是宋墨淵——他有鑰匙。
    林子辰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眼和他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年輕，更張揚。
    “哥！”
    林子銳一步跨進來，緊緊抱住他。
    林子辰愣住了。
    “子銳？你怎麼……”
    “我回國了！”林子銳鬆開他，眼睛亮晶晶的，“媽讓我來看你。她說你換地方住了，讓我來認認門。”
    林子辰看著他，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
    林子銳是他弟弟，比他小六歲，今年二十，在國外讀書。三年前他帶母親去美國治病，林子銳也在那邊上學，一家人反而在國外團聚了。
    三個月前母親病情穩定，林子辰決定回國。林子銳留在國外繼續讀書，說等放假就回來看他。
    現在他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林子辰問。
    林子銳眨了眨眼。
    “宋墨淵的人找的我。說你在A市，讓我來看看你。”
    林子辰的心沉了沉。
    宋墨淵。
    他查了自己的底細，查到了林子銳，還主動聯係了他。
    “哥，”林子銳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和他……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把你關在這兒？”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說來話長。”
    “那就慢慢說。”林子銳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心疼，“哥，你瘦了。”
    林子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發。
    “沒事。”
    林子銳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歎了口氣。
    “哥，你別總是”沒事”。你什麼事都憋在心裏，當初媽生病也是，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說。現在也是。”
    林子辰沒有說話。
    林子銳握住他的手。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林子辰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跑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大人。
    “我知道。”他說，“以後慢慢告訴你。”
    林子銳點點頭，也不逼他。
    那天晚上，林子銳留下吃了晚飯。林子辰做了幾個菜，兄弟倆坐在餐桌前，邊吃邊聊。林子銳說學校的事，說媽媽恢複得很好，讓林子辰別擔心。
    林子辰聽著，心裏湧起久違的溫暖。
    吃完飯，林子銳要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著林子辰。
    “哥，那個姓宋的……他對你好嗎？”
    林子辰愣了愣。
    “還好。”
    林子銳盯著他，似乎不太相信，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那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了。
    林子辰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第四天傍晚，宋墨淵回來了。
    林子辰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門響，手裏的動作頓了頓。他沒有出去，繼續切菜。
    腳步聲從客廳傳來，越來越近，停在廚房門口。
    “做什麼？”
    宋墨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林子辰沒回頭。
    “西紅柿炒雞蛋，還有湯。”
    沉默了幾秒。
    “多做點。”
    林子辰切菜的手停了停。
    “你還沒吃？”
    “沒。”
    林子辰沒再說話，從冰箱裏多拿了兩個雞蛋。
    宋墨淵站在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廚房裏燈光溫暖，鍋裏冒著熱氣，西紅柿在油鍋裏翻炒，發出滋啦的聲響。林子辰穿著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晚飯做好，兩人坐在餐桌前。
    宋墨淵吃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應付幾口就走。他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嚼了嚼。
    “比阿姨做的好吃。”
    林子辰抬眼看他。
    宋墨淵沒看他，繼續吃。
    吃完飯，林子辰收拾碗筷。宋墨淵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子辰洗完碗出來，看到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很累。
    他頓了頓，去房間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剛要轉身，手腕被握住了。
    宋墨淵睜開眼，看著他。燈光下，那雙眼睛裏有細碎的血絲，有疲憊，還有別的什麼。
    “陪我坐會兒。”
    林子辰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地坐著，電視裏放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屋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柔和。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墨淵開口：
    “林子辰。”
    “嗯？”
    “當年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林子辰沉默著。
    宋墨淵側過頭，看著他。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輪廓和那雙反射著微光的眼睛。
    “我不逼你。”他說，聲音很輕，“但你要知道，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想聽。”
    林子辰的心揪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沙發上。
    “算了。”
    兩個人繼續沉默。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電視裏的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林子辰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身上蓋著那條毯子。
    客廳裏已經沒有人，電視也關了。臥室門關著，透出一線燈光。
    他低頭看著身上的毯子，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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