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過期的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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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安把名片遞過來,林晚晴沒接。她盯著那張白底黑字的小卡片,上麵的字燙了金,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反著光。沈博安,深圳博遠貿易有限公司總經理。地址是深圳市羅湖區人民南路。
“我聽說林師傅的事了。”沈博安把名片收回,語氣很平,“醫藥費還差多少?”
林晚晴母親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希望,又迅速暗下去:“三千……醫生說最少三千。”
“我墊。”沈博安說得很幹脆,“現在就可以去辦轉院手續。”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響了,叮鈴鈴的,刺耳。
“條件呢?”林晚晴開口,聲音幹澀。
沈博安看著她,眼神裏有點意外,又有點欣賞。他沒想到這個十八歲的女孩會這麼直接。
“跟我去深圳。”他說,“我公司缺個助理,你聰明,學東西快。包吃住,每月工資八十塊,幹得好再加。”
八十塊。林晚晴心裏算了一下,比父親在塑料廠幹一個月還多二十。
“就這?”她問。
沈博安笑了,笑容很淺:“當然不止。你爸後續的康複費、生活費,我全包。你媽在鎮上的工作,我也能安排——供銷社的櫃台,清閑,錢不多,但穩定。”
母親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你要我做什麼?”林晚晴盯著他,“我不信天上掉餡餅。”
“聰明。”沈博安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文件,牛皮紙袋,封口用紅蠟封著,“具體做什麼,路上再說。現在,簽字,拿錢,救人。”
他把文件遞過來。林晚晴沒接,轉頭看向病房的門。門上的玻璃窗映出父親躺在床上的輪廓,一動不動。
“晚晴……”母親的聲音在抖。
“媽,你去看看爸。”林晚晴說,“我跟沈先生談談。”
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走廊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博安點了支煙,火柴劃亮的一瞬間,林晚晴看見他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你不怕我是騙子?”他吐了口煙。
“怕。”林晚晴說,“但我沒得選。”
沈博安沉默了幾秒,把煙掐了:“文件裏是份勞務合同,五年。這五年你跟著我,我教你東西,你也幫我做事。五年後,去留隨你。”
“做什麼事?”
“一些……不太方便我親自出麵的事。”沈博安看著她,“你成績好,腦子活,最重要的是,你幹淨。在深圳,幹淨比聰明值錢。”
林晚晴沒說話。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鎮上的路燈稀稀拉拉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玻璃上暈開。
“還有一件事。”沈博安壓低聲音,“跟你那個小男朋友有關。”
林晚晴猛地抬頭。
“他爸,陳建國,去年在縣裏跟人搶運輸線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沈博安說得很慢,“對方放話,要讓他家在這片混不下去。輕則丟工作,重則……你明白的。”
林晚晴的手心開始冒汗。
“我能擺平。”沈博安說,“但有個條件——你得徹底跟他斷了。從今天起,不能再聯係,不能見麵,最好讓他以為你跟了個有錢人,心甘情願走的。”
“為什麼?”林晚晴的聲音發顫。
“因為恨比愛更能讓人往上爬。”沈博安看著她,“你走了,他恨你,就會拚了命地想混出個人樣,想有一天站在你麵前讓你後悔。這對他,是好事。”
走廊盡頭的鍾敲了九下。咚,咚,咚,每一聲都砸在林晚晴心上。
“我怎麼信你?”她問。
沈博安從公文包底層又抽出一個信封,很薄。他打開,裏麵是幾張照片。照片上,陳勁生的父親陳建國被人堵在巷子裏,對方手裏拿著鐵棍。
“上個月拍的。”沈博安說,“我的人攔下來了。下次,就不一定了。”
林晚晴盯著照片,指甲掐進肉裏。
“簽了字,這些事都會過去。”沈博安把照片收回去,“你爸能活,他家能安生,你媽後半輩子有著落。你付出的,隻是五年時間,和一段本來就不一定有結果的感情。”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你也可以不簽。繼續在這兒耗著,等你爸……或者等陳勁生哪天被人打斷腿。”
林晚晴閉上眼睛。她想起下午陳勁生揪著王老板衣領的樣子,少年眼裏的火,燒得那麼旺。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晚晴,等考上大學,我帶你去看天安門。”
天安門。北京。那些光閃閃的未來,像肥皂泡一樣,啪,碎了。
再睜開眼時,她眼裏一點水光都沒有。
“筆。”她說。
沈博安遞過來一支鋼筆,英雄牌的,筆帽上刻著金色的星。林晚晴接過來,手很穩,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林晚晴。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小學生作業本上的名字。
“明天一早,省城的車來接。”沈博安收起合同,“你爸直接轉去省人民醫院,專家我已經聯係好了。你收拾一下,後天跟我走。”
“這麼快?”
“時間就是錢。”沈博安站起身,“深圳那邊一堆事等著。”
他走了,皮鞋聲嗒嗒嗒,消失在樓梯口。林晚晴還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支鋼筆。筆身冰涼,硌得掌心生疼。
母親從病房裏出來,眼睛又紅又腫:“晚晴,你爸醒了,想見你。”
病房裏,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看見她進來,努力想笑,嘴角扯了扯,沒扯動。
“爸。”林晚晴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現在卻**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別……別花錢了。”父親的聲音很輕,氣若遊絲,“咱回家……回家……”
“錢有了。”林晚晴說,“明天轉院去省城,專家都找好了。”
父親眼睛睜大了一點:“哪來的錢?”
“我找了個工作。”林晚晴擠出笑,“在深圳,大公司,一個月八十塊呢。老板人好,先預支了醫藥費。”
父親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暗下去。
“晚晴……”他張了張嘴,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滲進枕頭裏,“爸……爸對不起你……”
“別說傻話。”林晚晴擦掉他的眼淚,“等你好了,我還接你去深圳看看呢。電視裏說,那邊樓可高了。”
父親閉上眼,不再說話。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林晚晴在病房裏坐到後半夜。母親趴在床邊睡著了,呼吸很輕。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她起身,輕輕帶上門,走出醫院。鎮子睡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飛蛾撲棱棱地撞著燈罩。
她走到陳勁生家樓下。那棟兩層的小樓黑著燈,他應該睡了。明天要上學,他得早起背英語。
林晚晴站在梧桐樹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手凍得通紅,陳勁生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硬塞給她,自己搓著手哈氣。想起去年夏天,他們在河邊背書,他偷親了她一下,然後紅著臉跑開,差點掉河裏。
想起他說,晚晴,等考上大學,我帶你去看天安門。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抖得厲害,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樓上的燈突然亮了。陳勁生房間的窗戶推開,他探出頭,睡眼惺忪地往下看。
“誰啊?”他喊了一聲。
林晚晴猛地站起來,躲到樹影裏。心跳得像要炸開。
陳勁生看了幾眼,沒看見人,嘟囔了一句“野貓吧”,又把窗戶關上了。燈滅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晴從樹影裏走出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轉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省城來的救護車到了。父親被抬上車的時候,鎮上好些人圍過來看。王老板也來了,叼著煙,站在人群後麵,臉色不太好看。
沈博安安排的醫生跟縣醫院的醫生交接,說話帶著省城口音,周圍人都豎起耳朵聽。
“這得花不少錢吧?”
“聽說是個大老板,開小轎車來的。”
“林晚晴跟人家走了?”
“可不,昨晚簽的字,今天車就來了。”
議論聲嗡嗡的,像夏天池塘邊的蚊子。林晚晴扶著母親上車,從頭到尾沒回頭。
救護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陳勁生是中午放學才知道的。他衝到林家,門鎖著,院子裏晾的衣服還沒收,在風裏晃蕩。隔壁張嬸探出頭:“別找了,早上就走了,去省城了。”
“跟誰走的?”陳勁生嗓子發幹。
“還能跟誰,那個開小轎車的老板唄。”張嬸壓低聲音,“聽說給了好多錢,把她爸轉到省城大醫院去了。晚晴這丫頭,有福氣啊。”
有福氣。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陳勁生耳朵裏。
他轉身就跑,跑到鎮東頭塑料廠。王老板正跟幾個工人在門口打牌,看見他,眼皮都沒抬。
“林晚晴呢?”陳勁生喘著氣問。
“走了啊。”王老板甩出一張牌,“跟沈老板去深圳了。人家那才是過好日子,在這兒耗著幹嘛?”
“她爸的醫藥費……”
“沈老板全包了。”王老板斜他一眼,“小子,別惦記了。那種姑娘,不是你能養得起的。”
旁邊幾個工人哄笑起來。陳勁生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他轉身離開,走得很慢。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路過學校門口,黑板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變成了86。
86天。他們本來約好一起考的。
陳勁生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子把那個數字擦掉了。粉筆灰簌簌地落下來,沾了他一身。
三天後,林晚晴站在深圳火車站的月台上。空氣濕熱,混著煤煙和汗味。周圍全是人,扛著大包小包,南腔北調地吆喝著。
沈博安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手裏拎著她的行李——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本英語詞典。
“這兒。”他朝一輛黑色轎車招招手。車開過來,司機下車接過行李,放進後備箱。
林晚晴坐進車裏。真皮座椅,涼絲絲的。車窗搖下來,外麵是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眼。
“你住公司宿舍,兩人一間,條件還行。”沈博安坐在副駕駛,頭也沒回,“明天開始上班。先跟著老會計學做賬,三個月後,我帶你見客戶。”
林晚晴看著窗外。街上的姑娘穿著連衣裙,高跟鞋踩得嗒嗒響。商店門口掛著“大降價”的牌子,喇叭裏放著鄧麗君的歌。
甜膩膩的嗓音飄進來:“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對了。”沈博安突然開口,“你那個小男朋友家的事,已經解決了。對方答應不再找麻煩。”
林晚晴沒說話。
“不過你得記住,”沈博安轉過頭,看著她,“從你簽字那一刻起,你們就完了。別聯係,別打聽,別讓他知道你在哪兒。這是協議的一部分。”
“我知道。”林晚晴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車開進一個小區,樓是新的,牆上貼著白瓷磚。沈博安帶她上三樓,打開一間房。裏麵兩張床,一張空著,一張鋪著碎花床單。靠窗有張書桌,桌上擺著台燈和一麵小鏡子。
“你室友叫阿玲,湖南人,在車間做質檢。”沈博安把鑰匙遞給她,“晚上自己吃飯,食堂在一樓。明天八點,公司見。”
他走了。林晚晴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房間裏很安靜,能聽見樓下小孩的吵鬧聲,還有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像心跳。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海腥味。遠處能看到海,灰藍色的,望不到邊。
這就是深圳。1988年的深圳。
她從帆布包裏掏出那本英語詞典,翻開第一頁。扉頁上,陳勁生用鋼筆寫了一行字:“給晚晴:我們的未來在北京。勁生,1987年冬。”
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了。林晚晴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很輕很輕地畫了一個叉。
叉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畫完,她把詞典合上,塞到枕頭底下。窗外,夕陽正在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樓下的音像店換了首歌,是齊秦的《大約在冬季》。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林晚晴關上窗,歌聲被隔在外麵。她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地圖上的一條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響了。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推門進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就是新來的?”姑娘普通話帶著湖南口音,“我叫阿玲。”
“林晚晴。”
“沈老板帶來的?”阿玲放下手裏的飯盒,湊過來打量她,“長得真俊。多大了?”
“十八。”
“喲,比我還小一歲。”阿玲坐在自己床上,脫了鞋,“來這兒幹嘛?打工?”
“嗯。”
“做什麼的?”
“會計。”
阿玲眼睛亮了:“坐辦公室啊?真好。我在車間,一天站八個小時,腿都腫了。”
她打開飯盒,裏麵是米飯和一點青菜。“吃了嗎?食堂還有飯,去晚了就沒了。”
“不餓。”
“那不行,得吃。”阿玲把飯盒推過來,“分你一半。以後咱就是室友了,互相照應。”
林晚晴看著那半盒飯,米飯有點黃,青菜油很少。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謝啥。”阿玲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都是出來討生活的,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林晚晴扒了一口飯,嚼得很慢。米有點硬,硌牙。
夜裏,阿玲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林晚晴睜著眼,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牆上,像一層霜。
她想起鎮上的夜晚。想起陳勁生家樓下那棵梧桐樹,想起河邊的螢火蟲,想起學校操場上那顆總是漏氣的籃球。
想起他說,晚晴,等考上大學,我帶你去看天安門。
眼淚突然就湧出來了,無聲無息,順著眼角流進枕頭裏。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