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異國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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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安看著林晚晴,眼神裏那點欣賞變成了認真。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折疊好的紙,展開,遞到她麵前。
“這是協議草案。”他說,“你可以帶回去看,明天給我答複。但轉院手續今天就得辦,你爸等不起。”
林晚晴接過那張紙。紙很薄,透過光能看見背麵的字。標題是《勞務及資助協議》,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她掃了一眼,看到“每月工資八十元整”、“食宿由甲方提供”、“工作地點深圳市”、“協議期限五年”……
“五年?”她抬起頭。
“五年。”沈博安點頭,“五年後,你想走想留,隨你。這五年裏,你得聽我的安排,學我讓你學的東西,做我讓你做的事。”
“什麼事?”
“現在說了你也不懂。”沈博安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簽名處,“簽了字,你爸明天就能轉去省人民醫院,最好的骨科專家會診。手術費、住院費、後續康複,我全包。**工作,下周一就能去供銷社報到。”
母親的手在抖。她抓住林晚晴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晚晴,不能簽……這是賣身契……”
“媽。”林晚晴打斷她,聲音很輕,“爸的腿等不了。”
走廊盡頭的病房裏傳來壓抑的**。父親醒了。
林晚晴把協議折好,塞進校服口袋:“我明天給你答複。”
“可以。”沈博安從包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很厚,“這是三千。先拿去辦轉院。”
信封遞過來,林晚晴沒接。母親伸手接了,手指碰到錢的時候抖得厲害。
“還有件事。”沈博安看著她,“你得跟你那個小男朋友斷幹淨。”
林晚晴猛地抬頭。
“別這麼看我。”沈博安笑了笑,笑容裏沒什麼溫度,“我調查過你。陳勁生,對吧?青石鎮中學高三(二)班,成績不錯,想考北京的大學。他爸在縣農機站,媽是小學老師。”
“你查他幹什麼?”
“因為他不安全。”沈博安壓低聲音,“他爸去年在農機站,跟縣裏一個領導的親戚起了衝突,把人家兒子打傷了。那家人放話要整他,隻是暫時沒動手。你要是還跟他扯在一起,這事遲早會燒到你身上,燒到你爸媽身上。”
林晚晴腦子裏嗡的一聲。
陳勁生從來沒跟她提過。
“我能擺平。”沈博安說,“但前提是,你得跟他徹底斷了。讓他恨你也好,忘了你也罷,總之不能再有聯係。這是為你好,也是為他好。”
“如果我不簽呢?”
“那你就等著你爸癱一輩子,你媽累死累活也掙不夠藥錢,陳勁生家哪天被人整得家破人亡。”沈博安說得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你自己選。”
他轉身走了,皮鞋聲嗒嗒嗒,消失在樓梯拐角。
母親癱坐在長椅上,抱著那個信封,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林晚晴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挪到窗邊。窗外是小鎮的夜色,零星幾盞路燈,昏黃的光暈裏飛蛾亂撞。遠處化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白煙混進夜色裏,什麼都看不清。
她想起陳勁生下午揪住王老板衣領的樣子,眼睛紅得像要殺人。想起他說“晚晴,等我考上大學,咱們一起去北京,再也不回這破地方”。
北京。
多遠的詞。
三天後,林晚晴站在了青石鎮汽車站的售票窗口前。
去省城的班車一天兩趟,早上六點和下午兩點。她買的是下午的票,一塊八毛錢。
父親已經轉去了省人民醫院,母親陪著。沈博安辦事很快,專家會診安排在明天上午。手術成功率說有七成,但術後能恢複到什麼程度,醫生沒敢保證。
“至少不用截肢。”母親在電話裏說,聲音裏帶著哭過後的疲憊,“晚晴,你真要去深圳?”
“嗯。”
“那……陳勁生怎麼辦?”
林晚晴沒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汽車站裏人不多,幾個拎著蛇皮袋的農民蹲在牆角抽煙,煙味嗆人。售票窗口的玻璃髒兮兮的,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校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摸了摸口袋,裏麵是昨晚寫好的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陳勁生,我走了。別找我,也別等我。好好考大學,去北京。忘了我。”
落款是“林晚晴”,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洇開了一片。
她本來想寫長一點,寫很多話,寫對不起,寫我沒辦法,寫你要好好的。但筆尖落在紙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眼淚把信紙打濕了,皺成一團,她又換了一張。
最後就隻剩這幾句。
“晚晴!”
她猛地回頭。
陳勁生跑過來,校服敞著,胸口一起一伏。他臉上有汗,眼睛裏全是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
“你去哪兒?”他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很大,“我問你媽,她什麼都不說。我去醫院,護士說你爸轉院了。你到底要去哪兒?”
林晚晴掙了一下,沒掙開。
“深圳。”她說。
“深圳?”陳勁生愣住,“你去深圳幹什麼?你爸的醫藥費……”
“有人幫忙出了。”林晚晴別開臉,不看他,“我去那邊工作,賺錢。”
“誰?那個開黑色轎車的?”
“嗯。”
陳勁生的手鬆了鬆,又猛地收緊:“林晚晴,你瘋了?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你就跟他走?鎮上都在傳,說你是被他……”
“傳什麼?”林晚晴轉過頭,盯著他,“傳我被包養了?傳我為了錢跟個老男人跑了?”
陳勁生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就讓他們傳。”林晚晴笑了,笑得很淡,“陳勁生,我爸的腿等不了。三千塊手術費,你家拿得出來嗎?你爸在農機站一個月掙多少?四十八塊五。三千塊,他不吃不喝要攢五年。”
“我可以去借……”
“跟誰借?”林晚晴打斷他,“跟你那些親戚?還是去求王老板?”
陳勁生啞了。
汽車站的廣播響了,女聲帶著電流雜音:“開往省城的班車即將發車,請旅客抓緊時間上車……”
林晚晴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塞進他校服口袋。
“別看了。”她說,“看了更難受。”
她轉身往檢票口走。步子很穩,背挺得筆直。
“林晚晴!”陳勁生在後麵喊,聲音嘶啞,“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學,等我賺錢,我去深圳找你!我一定去找你!”
林晚晴沒回頭。
她不能回頭。
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很髒,外麵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她看見陳勁生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汽車發動了,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駛出車站。
小鎮在後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香樟樹,熟悉的化工廠煙囪。還有那個站在塵土裏、越來越小的身影。
林晚晴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無息。
省城到深圳的火車要開二十多個小時。
硬座車廂裏擠滿了人,行李堆在過道,泡麵味、汗味、煙味混在一起,空氣黏稠得化不開。林晚晴坐在靠過道的位置,旁邊是個去廣州探親的老太太,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講她兒子在工廠多麼出息。
“姑娘,你去深圳做啥呀?”老太太問。
“打工。”
“打工好啊,深圳遍地是黃金,去了就能撿錢!”老太太拍著**,“我兒子說,他們廠裏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哩!”
林晚晴笑了笑,沒接話。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村莊、電線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幾乎沒睡,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父親躺在病床上的臉,一會兒是母親紅腫的眼睛,一會兒是陳勁生最後喊她的樣子。
還有沈博安。
那個穿西裝、拎公文包的男人,像一堵牆,橫在她和過去之間。
火車在第二天下午抵達深圳。
一出站,熱浪撲麵而來。1988年的深圳火車站,人山人海。扛著編織袋的民工,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拎著公文包的生意人,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林晚晴站在廣場上,有點茫然。
這裏和青石鎮完全是兩個世界。高樓雖然不多,但工地隨處可見,塔吊林立,打樁機的聲音轟隆隆響個不停。街上跑著很多出租車,黃色的,車頂有燈牌。還有雙層巴士,叮叮當當地開過去。
“林小姐?”
一個穿白襯衫、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走過來,手裏舉著個紙牌子,上麵寫著“林晚晴”。
“我是沈總的助理,姓趙。”男人接過她手裏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車在那邊,沈總在辦公室等你。”
車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擦得鋥亮。林晚晴坐進去,皮座椅有點燙。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塵土味。
“深圳怎麼樣?”趙助理從後視鏡裏看她。
“很吵。”林晚晴說。
趙助理笑了:“吵就對了。這裏每分鍾都在變,昨天還是荒地,今天可能就蓋起樓了。”
車開進羅湖區,停在了一棟六層高的樓前。樓很新,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在太陽底下反著光。門口掛著牌子:博遠貿易有限公司。
沈博安的辦公室在頂樓。
很大,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辦公桌是實木的,上麵擺著電話、台曆、筆筒,還有一盆綠蘿。
沈博安正在打電話,用的是粵語,語速很快。看見她進來,他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
林晚晴沒坐。她站著,打量這個房間。書櫃裏擺滿了書,大多是經濟、法律類的,還有幾本英文原版書。窗台上放著一台收音機,正在放鄧麗君的《甜蜜蜜》,聲音調得很小。
“……就這樣,明天把合同傳真過來。”沈博安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她,“路上還順利?”
“順利。”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在公司後麵的宿舍樓,單間,有衛生間。”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串鑰匙,扔在桌上,“這是鑰匙。明天開始,上午跟我學東西,下午去樓下辦公室幫忙處理文件。”
“學什麼?”
“學怎麼在這個城市活下去。”沈博安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學怎麼看合同,怎麼跟人談判,怎麼在酒桌上把生意談成。學粵語,學英語,學所有你覺得用不上的東西。”
林晚晴沒說話。
“覺得我在說大話?”沈博安笑了,“林晚晴,我調查過你。你成績很好,尤其是數學和語文。你腦子夠用,缺的隻是機會和環境。我給你機會,你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為什麼是我?”她問。
沈博安靜靜看了她幾秒,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
“因為我需要一個幹淨的人。”他說,“一個跟深圳這邊沒有任何瓜葛、背景簡單、聰明、而且有軟肋的人。你爸的醫藥費,**工作,陳勁生家的麻煩——這些都是你的軟肋。有軟肋的人,用起來放心。”
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殘忍。
林晚晴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協議帶來了嗎?”
“帶來了。”
她從帆布包裏掏出那份協議,已經簽好了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字。
沈博安接過去,看都沒看,直接拉開抽屜扔進去。
“從今天起,你就是博遠貿易的員工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了指外麵,“看見那棟樓了嗎?國貿大廈,五十三層,全中國最高的樓。以後那裏會有我們的辦公室。”
林晚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確實有一棟高樓,還在施工,腳手架密密麻麻。
“深圳就是這樣。”沈博安說,“今天你腳下還是泥地,明天可能就是黃金。但黃金不會自己跑到你口袋裏,得去搶,去爭,去拚。”
他轉過身,看著她:“林晚晴,你想不想有一天,不用再為三千塊錢賣了自己?”
窗外,打樁機的聲音轟隆隆地響,像這個城市的心跳。
林晚晴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想。”她說。
宿舍在一條小巷子裏,樓很舊,牆皮脫落,露出裏麵的紅磚。但房間確實如沈博安所說,是單間,有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個小小的衛生間,能洗澡。
比她在青石鎮的家好。
林晚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開,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一本高中課本,還有陳勁生送她的那支鋼筆。
鋼筆是英雄牌的,黑色,筆帽有點掉漆。去年她過生日,陳勁生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以後你用它寫情書給我。”他當時這麼說,耳朵尖都是紅的。
林晚晴把鋼筆拿出來,握在手裏,冰涼的金屬感。
窗外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刺啦響,接著是小孩的哭鬧,電視機的雜音,還有誰家夫妻在吵架,粵語混著普通話,聽不太清。
這就是深圳。嘈雜,混亂,充滿煙火氣,也充滿機會。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海的味道,還有遠處工地上的塵土味。
樓下有個公用電話亭,綠色的,玻璃門上貼著小廣告。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笑得前仰後合。
林晚晴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拉上窗簾。
她不能打電話。沈博安說過,不能跟青石鎮有任何聯係,尤其是陳勁生。
“你每打一次電話,就多一分風險。”他在車上說,“那家人要是知道你還在跟他聯係,之前做的所有事都白費。你爸的醫藥費,**工作,還有陳勁生他爸——所有一切,都可能翻盤。”
林晚晴坐在床邊,拿起那本高中課本。是數學,三角函數那一章。她翻開,裏麵夾著一張照片。
去年春天,學校組織去縣裏春遊,在公園拍的。她和陳勁生站在一棵桃樹下,桃花開得正好,她笑得眼睛彎彎,陳勁生摟著她的肩膀,一臉得意。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是陳勁生寫的:“1987年4月5日,林晚晴和陳勁生,永遠在一起。”
永遠。
多輕的一個詞。
林晚晴把照片撕了。先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再撕,直到碎得拚不起來。然後她打開窗戶,把碎片扔出去。
碎片像雪花一樣飄下去,落在巷子的汙水裏,很快不見了。
她關上窗,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木板床很硬,硌得背疼。天花板上有水漬,暈開一片黃褐色,像地圖。
她睜著眼睛,看了很久。
外麵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咚,咚,咚,像心跳,也像倒計時。
明天開始,她就是另一個人了。
一個沒有過去,隻有未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