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生鏽的鑰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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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兒,混著鐵鏽和黴味,鑽進鼻腔深處。林晚晴靠在牆上,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摸上去冰涼。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留著下午在塑料廠沾上的黑泥。
    “晚晴。”
    母親從病房裏出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手裏攥著一張紙,紙邊被汗浸得發軟。
    “醫生怎麼說?”
    “得轉院。”母親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縣醫院治不了,要去省城。手術費……先交三千。”
    三千。
    林晚晴腦子裏嗡的一聲。家裏存折上還剩八十七塊六毛,她知道。父親廠裏那點工資,每個月除去開銷,能攢下二十塊就算不錯。三千塊,得攢十二年。
    “王老板那邊……”
    “別提他!”母親突然拔高聲音,又趕緊壓下去,左右看看,“下午你爸工友老李去了,被他們的人打出來了。說再敢鬧,連那點醫藥費都不給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嗒,嗒,嗒,不緊不慢。
    一個男人走過來。四十歲上下,穿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裏拎著個黑色公文包,包角磨損得發亮。
    “請問,是林國棟的家屬嗎?”男人開口,普通話帶著點兒南方口音。
    林晚晴站起來,擋在母親身前:“你是?”
    “我姓沈,沈博安。”男人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遞過來,“從深圳來的。聽說林師傅出了事,過來看看。”
    名片上印著兩行字:深圳博安貿易有限公司,總經理。
    “我們不認識你。”林晚晴沒接。
    沈博安笑了笑,把名片收回去:“現在認識了。林師傅的情況,醫生跟我簡單說了。高位截癱,神經受損,縣醫院確實處理不了。省城軍區總醫院有個專家,專治這個,我聯係過了,他下周三坐診。”
    母親抓住林晚晴的胳膊,手指掐進肉裏。
    “條件呢?”林晚晴問。
    沈博安看了她一會兒。走廊頂燈昏黃,在他眼鏡片上反出兩個光點。
    “聰明。”他說,“樓下有家茶館,我們聊聊?”
    茶館在街對麵,門臉窄小,裏頭擺著四張方桌。沈博安要了壺茉莉花茶,給林晚晴倒了一杯。
    “你高三了?”他問。
    “嗯。”
    “成績怎麼樣?”
    “年級前五。”
    沈博安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麵前。
    “這是協議。你看一下。”
    林晚晴沒動。
    “你父親的所有醫療費用,我承擔。”沈博安說,“包括後續的康複、護理,每個月的生活補助。你母親不用再去紡織廠做臨時工,我給她在鎮供銷社安排個輕省活兒,工資照發。”
    “條件。”
    “你跟我去深圳。”
    茶館裏靜了幾秒。外頭有自行車鈴鐺響,叮鈴鈴的,由遠及近,又遠了。
    “去做什麼?”林晚晴問。
    “讀書。”沈博安喝了口茶,“深圳大學,我已經聯係好了。專業隨你選,學費生活費我出。畢業後,來我公司工作五年。”
    “就這麼簡單?”
    沈博安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還有一件事。”他看著她的眼睛,“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見陳勁生。一個字都不能聯係。”
    林晚晴的手指蜷起來,指甲抵進掌心。
    “為什麼?”
    “因為他家馬上要有大麻煩。”沈博安聲音壓低,“他父親陳建國,去年在縣建築公司承包工程,材料上動了手腳。現在上麵要查,一旦查實,最少十年。”
    林晚晴腦子裏閃過陳勁生父親的樣子。矮個子,黑皮膚,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去年過年,他還塞給她一個紅包,裏頭包著十塊錢。
    “你能擺平?”她問。
    “能。”沈博安說,“我在省裏有點關係。但前提是,你得讓陳勁生死心。讓他恨你,越恨越好。”
    “為什麼?”
    “因為他要是知道真相,一定會鬧。”沈博安說,“他一鬧,事情就捂不住。到時候別說他爸,連你爸的醫藥費都成問題。王老板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不會再找你們麻煩。但陳建國的事,比王老板麻煩十倍。”
    林晚晴盯著那份協議。紙張很白,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眼。
    “我怎麼信你?”
    沈博安又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林晚晴打開。裏頭是兩張照片。第一張,陳建國和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在飯店包間裏喝酒,桌上擺著茅台。第二張,建築工地的鋼筋水泥堆,旁邊用紅漆畫了個圈,圈裏是幾根明顯細了一號的鋼筋。
    “這是舉報材料的一部分。”沈博安說,“已經送到縣紀委了。我壓下來了,但壓不了多久。”
    林晚晴把照片塞回信封,手在抖。
    “簽了字,這些照片就會消失。”沈博安說,“陳建國最多挨個處分,工作保得住。你父親能去省城治病。你母親不用再熬夜做工。你還能上大學。”
    他頓了頓。
    “當然,你也可以不簽。”沈博安站起來,整理西裝下擺,“那就等著你父親癱在家裏,你母親累垮,陳勁生他爸進監獄。而你,高考還有八十七天,對吧?”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在這兒等你。過時不候。”
    門簾落下,晃了晃。
    林晚晴坐在那兒,看著那壺茉莉花茶。
    茶水已經涼了,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白色花瓣。
    她回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病房裏亮著燈,父親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母親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媽。”林晚晴輕聲說。
    母親抬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那個人……說什麼了?”
    林晚晴走過去,蹲在床邊,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那隻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現在卻一動不動。
    “他說能送爸去省城治病。”她說,“所有的錢,他出。”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
    “條件呢?”
    “我跟他去深圳,讀書,以後在他公司上班。”
    沉默。
    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軲轆碾過地麵,吱呀吱呀。
    “不能去。”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晚晴……不能去。”
    林晚晴抬起頭。父親的眼角有淚,順著皺紋流進鬢角。
    “爸……”
    “我聽見了。”父親說,“下午……你們在走廊說話,我聽見了。那個人……不是好東西。”
    “可是爸,你的腿……”
    “癱了就癱了!”父親突然提高聲音,又因為疼痛倒抽一口冷氣,“我……我就是死,也不能讓我閨女……賣了自己!”
    母親捂住嘴,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
    林晚晴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鎮子的夜色,零星幾盞燈,遠處化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她想起陳勁生。下午他追到醫院,被她趕走了。她說“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他站在走廊那頭,看了她很久,最後轉身離開。
    背影瘦削,校服外套鬆垮垮地掛著。
    “媽。”林晚晴轉過身,“咱家存折上還有多少錢?”
    母親擦了擦眼睛:“八十七塊六毛。你爸廠裏……說最多給兩百塊慰問金,還得等。”
    “親戚呢?”
    “你大舅昨天來了,放下五十塊錢,說家裏孩子也要上學……”母親說不下去了。
    林晚晴走回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爸。”她說,“你得去省城。醫生說,如果兩周內不動手術,神經壞死,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父親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凶。
    “那個人說了,就是去讀書,畢業後工作。”林晚晴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深圳大學……挺好的。比咱們這兒強。”
    “那勁生呢?”母親問。
    林晚晴的手指收緊。
    “我會跟他說清楚。”
    “怎麼說?”
    “就說……”林晚晴吸了口氣,“我看上別人了。有錢的,能帶我走的。”
    母親捂住臉,肩膀顫抖。
    “晚晴,你不能……”
    “我能。”林晚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媽,你照顧好爸。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
    “找陳勁生。”
    夜風很涼。林晚晴沒穿外套,隻穿著校服襯衫,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昏黃,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陳勁生家住在鎮子西頭,一片自建房裏。她走到門口,看見屋裏亮著燈。
    敲門前,她站了很久。
    門開了。陳勁生穿著背心,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有點紅。
    “晚晴?”他愣了一下,趕緊把她拉進來,“你怎麼來了?穿這麼少……”
    “你爸呢?”林晚晴問。
    “出去了,說有事。”陳勁生關上門,搓了搓她的胳膊,“手這麼冰。你爸怎麼樣了?”
    林晚晴沒回答。她看著陳勁生,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鼻梁上那顆小小的痣。
    “我們分手吧。”她說。
    陳勁生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林晚晴重複一遍,聲音平穩得自己都害怕,“我不喜歡你了。”
    陳勁生盯著她,像在辨認一個陌生人。
    “因為……因為你爸的事?”他聲音發幹,“晚晴,你別急,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去打工,我去……”
    “不是錢的事。”林晚晴打斷他,“是我累了。陳勁生,我累了。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來。”
    “未來?”陳勁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們不是說好一起考北京嗎?你說你想去北大,我想去清華,我們每個周末都可以見麵……”
    “那是小孩子過家家。”林晚晴說,“現實是什麼?現實是我爸躺在醫院,三千塊手術費拿不出來。現實是你爸在建築隊搬磚,一個月掙八十塊。現實是我們連鎮子都走不出去,談什麼北京?”
    陳勁生的臉白了。
    “所以呢?”他問,“所以你要找有錢的?像鎮上那些人說的,跟那個開轎車的走?”
    林晚晴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陳勁生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林晚晴。”他聲音發抖,“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喜歡你了。”她說,“我要跟別人走。去深圳,讀大學,過好日子。陳勁生,我們到此為止。”
    說完,她轉身拉開門。
    “晚晴!”
    陳勁生追出來,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燙,燙得她皮膚發疼。
    “是不是有人逼你?”他盯著她的眼睛,“是不是那個姓沈的逼你?你告訴我,我去找他……”
    “沒有。”林晚晴甩開他的手,“是我自己的選擇。陳勁生,你醒醒吧。愛情能當飯吃嗎?能給我爸交手術費嗎?能讓我們離開這個破地方嗎?”
    她每說一句,陳勁生的臉就白一分。
    最後,他鬆開了手。
    “好。”他說,“林晚晴,你好樣的。”
    林晚晴轉身就走。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崩潰。
    走到巷子口,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牆上。
    然後是壓抑的、野獸一樣的嗚咽。
    她加快腳步,幾乎跑起來。
    夜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回到醫院,母親還在病房裏守著。父親睡著了,呼吸粗重。
    “說了?”母親問。
    “嗯。”
    “他……什麼反應?”
    林晚晴沒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
    明天中午十二點。茶館。協議。
    三千塊手術費。省城專家。父親的腿。
    陳勁生通紅的眼睛。他說的那句“好”。
    還有沈博安推過來的那份文件,白紙黑字,像一張賣身契。
    “媽。”林晚晴輕聲說,“如果我走了,你會怪我嗎?”
    母親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她。母親的懷抱很瘦,骨頭硌人,但很暖。
    “媽隻希望你過得好。”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不管在哪兒,跟誰,都要過得好。”
    林晚晴閉上眼睛。
    過得好。
    這三個字像針,紮進心裏。
    第二天早上,她去學校辦了退學手續。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戴著厚厚的眼鏡。
    “林晚晴,你想清楚了?”班主任把退學申請表推回來,“你成績這麼好,再堅持八十七天,北大清華都有希望。現在退學,太可惜了。”
    “我想清楚了。”林晚晴說,“家裏有事。”
    班主任歎了口氣,在申請表上簽了字。
    “以後要是還想讀書,隨時回來。”
    “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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