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跑得很快。
    從天樞峰到山門，正常走要小半個時辰。他一路小跑，隻用了兩刻鍾就到了。
    但他沒直接出去。
    山門就那麼大，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他一個雜役弟子，站在門口東張西望，太顯眼了。
    他在山門內側找了個角落，蹲下來，假裝整理東西，眼睛卻一直往外麵瞟。
    外麵就是那條官道，通向山下的坊市和小鎮。官道兩邊是稀疏的樹林，再遠一點是連綿的山脈。
    他看了一圈，沒看見那群人。
    難道來晚了？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小師弟。”
    沈明月嚇了一跳，回過頭——宋渺渺站在他身後，臉色有點無奈。
    “師姐？你怎麼也來了？”
    宋渺渺歎了口氣。
    “你跑那麼快，我能不跟來嗎？”她在他旁邊蹲下來，“發現什麼了？”
    沈明月搖搖頭。
    “還沒。”
    兩人蹲在那裏，看著官道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宋渺渺忽然說：“那邊。”
    沈明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官道盡頭的樹林裏，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五個人，穿著便裝，在樹林裏來回走動，像是在等什麼人。
    就是那群人。
    沈明月心跳加快了一點。
    “他們在等誰？”
    宋渺渺搖搖頭。
    “不知道。但已經等了兩天了。”
    兩天？
    沈明月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宋渺渺看他一眼。
    “我讓人盯著啊。他們昨天離開營地，今天就有人來告訴我了。”
    沈明月沉默了。
    師姐的情報網，比他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那五個人一直在樹林裏晃，偶爾聚在一起說幾句話，然後又散開。
    沈明月看不太清他們的臉，但能認出那個穿運動服的人——他的衣服太顯眼了，在這群人裏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個穿灰衣服的，就是金丹期。”宋渺渺低聲說，“另外幾個，應該都是築基。”
    沈明月點點頭。
    “那個穿運動服的，也是築基？”
    “運動服？”宋渺渺愣了一下，“什麼運動服？”
    沈明月指了指那個人。
    宋渺渺看了半天，搖搖頭。
    “不知道那是什麼衣服，反正沒見過。”她說，“不過他應該也是築基，氣息比那個金丹期弱多了。”
    沈明月沒再問。
    兩人又蹲了一會兒，那五個人忽然動了起來。
    他們從樹林裏走出來，站在官道邊上，朝遠處張望。
    沈明月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官道盡頭，有一個人正往這邊走。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遠遠看去，是一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袍，背著一個小包袱。
    沈明月眯起眼睛，想看清他的臉，但太遠了，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群人迎了上去。
    隔著這麼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看見那個年輕人停下腳步，和那群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跟著他們往樹林裏走了。
    沈明月蹲在那裏，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裏，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個人，是誰？
    他轉過頭想問宋渺渺，卻發現宋渺渺也在看他。
    “那個人，你認識？”
    沈明月搖搖頭。
    “不認識。”
    “那你剛才臉色怎麼變了？”
    沈明月愣了一下。
    “我臉色變了？”
    宋渺渺點點頭。
    沈明月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為什麼變。隻是看見那個人的時候，心裏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這個人，很重要。
    可他不認識那個人。
    從來沒見過的臉，從來沒聽過的名字。
    那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想不明白。
    兩人又蹲了一會兒，樹林那邊再沒有動靜。
    宋渺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回去吧。蹲在這兒也沒用。”
    沈明月點點頭，跟著站起來。
    兩人往回走，走了一段，沈明月忽然問：“師姐，你說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林驚蟄？”
    宋渺渺腳步一頓。
    “林驚蟄？那個什麼男主？”
    沈明月點點頭。
    宋渺渺想了想。
    “有可能。”她說，“那群人等了這麼久，總不會等一個普通人。”
    沈明月沒說話。
    他想起那個人的背影，想起那群人迎上去的樣子，想起自己心裏那一跳。
    林驚蟄。
    男主。
    終於來了。
    回去的路上，沈明月一直沒說話。
    宋渺渺也沒問，隻是走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
    走到天樞峰腳下的時候，宋渺渺停下來。
    “到了，你自己上去吧。”
    沈明月點點頭。
    “謝謝師姐。”
    宋渺渺擺擺手。
    “欠著。”
    她轉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裏。
    沈明月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轉身，上了鐵索橋。
    橋還是那麼晃，但他已經習慣了。
    走到對岸，遠遠就看見茅草屋裏亮著燈。
    雲歸鶴坐在院子裏那塊大石頭上，看著他走過來。
    沈明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尊。”
    雲歸鶴看著他。
    “去了山門？”
    沈明月點點頭。
    雲歸鶴沒再問。
    兩人坐在那裏，看著遠處的雲海。太陽已經落山了，雲海變成了深藍色，偶爾有幾顆星星冒出來。
    過了很久，沈明月忽然開口。
    “師尊，那個人來了。”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誰？”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林驚蟄。”
    雲歸鶴想了想。
    “那個很重要的人？”
    沈明月點點頭。
    “對這個世界來說，很重要。”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對你呢？”
    沈明月愣住了。
    又是這個問題。
    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頭。
    “我不知道。”
    雲歸鶴沒再問。
    他轉過頭，繼續看著雲海。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
    “師尊，您不怕嗎？”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怕什麼？”
    “那個人。”沈明月說，“他是天命之子，是這本書的主角。所有事都會圍著他轉，所有機緣都會落在他頭上。而我……”
    他頓了頓。
    “我隻是一個炮灰，第三章就該死的人。”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
    “可你沒死。”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什麼？”
    雲歸鶴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第三章，你沒死。”
    沈明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歸鶴轉過頭，繼續看著雲海。
    “為師不知道什麼天命之子，什麼主角。”他說，“為師隻知道，你是來找為師的徒弟。”
    沈明月鼻子一酸。
    “師尊……”
    “他來了，就來了。”雲歸鶴說，“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沈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沈明月沒有回屋睡覺。
    他坐在院子裏那塊大石頭上，和雲歸鶴一起，看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師尊，您說，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麼？”
    雲歸鶴想了想。
    “不知道。”
    “您說，那群人會跟他說什麼？”
    雲歸鶴又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歎了口氣。
    “師尊，您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你想讓為師知道什麼？”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他想讓師尊知道什麼？
    他自己都不知道。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想知道什麼，就去問。”
    沈明月愣住了。
    “問？問誰？”
    雲歸鶴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遠處的雲海，神情淡然。
    沈明月坐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師尊，我出去一趟。”
    雲歸鶴看著他。
    “去哪？”
    沈明月沒回頭。
    “去問。”
    沈明月下了山，直接往妖獸森林走。
    他知道那群人的營地還在那兒。他們雖然離開了，但那麼多東西，不可能全部帶走。應該還有人留守。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去了問什麼？怎麼問？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但他還是去了。
    有些事，不問清楚，他睡不著。
    走了大半個時辰，那片密林到了。
    營地還在，三頂帳篷圍成一圈，中間點著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幾個人的影子，圍在火邊說話。
    沈明月趴在那塊熟悉的大石頭後麵，豎起耳朵聽。
    “……那個林驚蟄，看著也就那樣，沒什麼特別的。”
    “你懂什麼？人家是天命之子，氣運加身。現在看著普通，過幾年你再看看。”
    “那咱們什麼時候去找他？”
    “急什麼，等他入了門再說。現在去，太刻意了。”
    “那個炮灰呢？還找不找？”
    沈明月心裏一跳。
    炮灰，說的就是他。
    “找個屁。金丹期都差點折在天樞峰，你去找死？”
    “那萬一那個炮灰壞了咱們的事呢？”
    “他能壞什麼事？一個煉氣期的小雜役，還能翻天不成？”
    “話不能這麼說。攻略上寫他是關鍵人物，總得有個理由。”
    “那你說怎麼辦？”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聲音響起。
    “盯著他。別動手，就盯著。等林驚蟄入了門，讓他去對付。”
    沈明月趴在那裏，手心全是汗。
    讓他去對付。
    讓男主來對付他。
    他一個炮灰，何德何能，讓男主親自出手？
    那邊還在說。
    “話說回來，那個天樞峰的老怪物，到底是什麼修為？”
    “不知道。但金丹期說他惹不起，那就肯定惹不起。”
    “那咱們以後離天樞峰遠點。”
    “嗯，離遠點。反正咱們的目標是林驚蟄，不是那個老怪物。”
    沈明月趴在那裏，聽著這些話，心裏忽然有點想笑。
    這群人，怕師尊怕成這樣。
    他忽然有點慶幸——還好當初遇到了師尊。
    要是沒遇到，他可能早就被這群人抓走了。
    又聽了一會兒，沒什麼有用的信息了。沈明月慢慢往後挪，退到樹叢後麵，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出很遠，他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他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月亮，忽然想起師尊說的話。
    “你想知道什麼，就去問。”
    他問了。
    雖然沒當麵問，但至少知道了他們想幹什麼。
    盯著他。等林驚蟄入門，讓男主來對付他。
    沈明月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那就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男主，到底有多厲害。
    回到天樞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雲歸鶴還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見他回來，抬起頭。
    “問了？”
    沈明月點點頭。
    “問了。”
    雲歸鶴沒問問了什麼，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塊地方。
    沈明月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看著月亮，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明月忽然開口。
    “師尊。”
    “嗯？”
    “他們想對付我。”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誰？”
    “那群人。”沈明月說，“他們不敢來天樞峰，所以想等林驚蟄入門，讓他來對付我。”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林驚蟄？”
    沈明月點點頭。
    雲歸鶴想了想。
    “那個很重要的人？”
    沈明月又點點頭。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他能打過為師嗎？”
    沈明月愣住了。
    他沒想到師尊會問這個。
    他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不知道。”
    雲歸鶴點點頭。
    “那就等他來了再說。”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師尊那張淡然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師尊，您不怕嗎？”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怕什麼？”
    “林驚蟄。”沈明月說，“他是天命之子，是這本書的主角。所有事都會圍著他轉，所有機緣都會落在他頭上。以後他肯定會變得很強，比很多人都強。”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那又如何？”
    沈明月愣住了。
    “什麼？”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
    “他是他，你是你。”他說，“他強，是他的事。你弱，是你的事。”
    沈明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歸鶴轉過頭，繼續看著月亮。
    “為師不怕他。”他說，“為師隻怕一件事。”
    沈明月心裏一跳。
    “什麼事？”
    雲歸鶴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雲遮住，又露出來。
    然後他開口。
    “隻怕你像青崖一樣，走了就不回來。”
    沈明月愣住了。
    他看著師尊那張臉，那張永遠淡然、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師尊。”
    “嗯？”
    “我不會走的。”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沈明月看見他的眼神裏，有一點光。
    “真的？”
    “真的。”沈明月說，“您給了我那麼多靈石，我要是走了，不就虧了？”
    雲歸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很淡，很輕，但這次沈明月看得清清楚楚。
    “好。”
    兩人坐在那裏，看著月亮，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沈明月往師尊那邊靠了靠，覺得暖和了一點。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師尊。”
    “嗯？”
    “明天，我想去山門看看。”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看什麼？”
    沈明月想了想。
    “看看那個林驚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雲歸鶴點點頭。
    “好。”
    “您不去嗎？”
    雲歸鶴搖搖頭。
    “不去。”
    “為什麼？”
    雲歸鶴想了想。
    “為師怕迷路。”
    沈明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我回來告訴您。”
    雲歸鶴點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