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還在原來的世界，坐在出租屋裏，對著手機屏幕熬夜追更。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得眼睛發酸，但就是停不下來。
    “《仙途漫漫》最新章：林驚蟄初入玉虛，一掌斃炮灰於山門……”
    他劃了一下屏幕，想看清那個炮灰的名字，但字跡忽然變得模糊，怎麼都看不清。
    然後他醒了。
    茅草屋的屋頂就在頭頂，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躺在那兒，盯著那幾縷陽光，發了很久的呆。
    林驚蟄初入玉虛，一掌斃炮灰於山門。
    那句話像刻在腦子裏一樣，怎麼都忘不掉。
    他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
    外麵天才剛亮，雲歸鶴已經起來了，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雲海發呆。
    沈明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尊，早。”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做噩夢了？”
    沈明月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雲歸鶴沒回答，隻是看著他的臉。
    “臉色不好。”
    沈明月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
    “夢見一些事。”
    雲歸鶴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坐在那裏，看著太陽慢慢升起來，把雲海染成金色。
    過了很久，沈明月忽然開口。
    “師尊，您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離開？”
    “嗯。”沈明月說，“去別的地方看看。外麵的世界，應該比這裏大得多。”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去過。”
    沈明月眼睛一亮。
    “去過哪兒？”
    雲歸鶴想了想。
    “很多地方。”
    “最遠去過哪兒？”
    雲歸鶴又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愣了一下。
    “不知道？”
    “走得太遠，記不清了。”雲歸鶴說，“後來迷路了，花了很久才回來。”
    沈明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師尊既然會迷路，那他以前是怎麼出去遊曆的？
    “師尊，您以前出門，都有人陪著嗎？”
    雲歸鶴點點頭。
    “有。”
    “誰？”
    雲歸鶴沒回答。
    沈明月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個猜測。
    “是青崖嗎？”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你知道他？”
    沈明月點點頭。
    “聽您說過一次。”
    雲歸鶴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陽完全升起來了，他才開口。
    “是他。”
    沈明月沒再問。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沈明月站起來。
    “師尊，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雲歸鶴看著他。
    “去哪？”
    “找宋渺渺。”沈明月說，“問點事。”
    雲歸鶴點點頭。
    “小心。”
    沈明月笑了笑。
    “知道了。”
    宋渺渺還在那個院子裏，還在曬藥材。這好像是她永遠幹不完的活，每次來都能看見她在忙。
    看見沈明月，她抬起頭。
    “喲，小師弟，又來還人情？”
    沈明月在她旁邊蹲下。
    “師姐，我想問點事。”
    宋渺渺放下手裏的藥材，拍拍手上的土。
    “什麼事？”
    “那群人，最近還有動靜嗎？”
    宋渺渺看了他一眼。
    “有。”
    沈明月心裏一跳。
    “什麼動靜？”
    宋渺渺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沈明月接過來一看——又是一份記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慢慢變了。
    記錄上說，那群人最近在大量收購物資。丹藥、符籙、法器，什麼都要，而且出手大方，價格比市價高出三成。
    有人問他們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他們說是“為大事做準備”。
    什麼大事，不肯說。
    但他們在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個日期——下個月十五。
    沈明月看著那個日期，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
    下個月十五。
    現在這個月還剩十天，下個月十五，還有不到四十天。
    林驚蟄入門的時間，應該就在那前後。
    他把紙還給宋渺渺。
    “還有別的嗎？”
    宋渺渺搖搖頭。
    “暫時就這些。不過……”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麼？”
    “那群人裏，有人在打聽你師尊。”
    沈明月心裏一緊。
    “打聽我師尊？”
    “嗯。”宋渺渺說，“不是那個金丹期，是另一個。他到處問，天樞峰那個白衣仙人，到底是什麼修為。”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人盯著他們。”宋渺渺說，“那個人問了好幾個人，但沒人知道。你師尊在宗門裏太神秘了，幾乎沒人見過他出手。”
    沈明月鬆了口氣。
    “那就好。”
    “好什麼？”宋渺渺看著他，“他們打聽你師尊，肯定沒安好心。你小心點。”
    沈明月點點頭。
    “我知道。”
    從天樞峰下來，沈明月沒有直接回去。
    他去了坊市。
    那群人收購物資的事，他想親眼看看。
    坊市還是那麼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沈明月穿著那身灰布長袍，壓低帽簷，在人群裏穿梭。
    他找到了宋渺渺說的那幾家鋪子。
    有一家丹藥鋪前排著長隊，全是穿便裝的人。沈明月湊過去，假裝看旁邊的攤位，耳朵卻豎得老高。
    “還有嗎？”
    “有有有，剛從庫房調來的，量大從優。”
    “這批貨我們要了，下批什麼時候到？”
    “三天後。”
    “好，三天後我們再來。”
    沈明月側眼看去——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宗門弟子服，但衣服不太合身，袖口長了一截。
    那人付了靈石，扛起一個大包袱，轉身就走。
    沈明月悄悄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七拐八繞，很快出了坊市，往妖獸森林的方向走。
    沈明月跟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
    再往前走就是妖獸森林了，那片密林，那群人的營地，就在裏麵。
    他一個人跟進去，太危險了。
    他站在路口，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裏，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下個月十五。
    還有不到四十天。
    他不知道那群人會做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做好準備。
    沈明月轉身往回走。
    回到天樞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茅草屋裏亮著燈，雲歸鶴坐在蒲團上看書，還是那個姿勢，好像從來沒動過。
    沈明月推門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師尊。”
    雲歸鶴抬起頭。
    “嗯？”
    “我想問您點事。”
    雲歸鶴合上書，看著他。
    沈明月斟酌了一下措辭。
    “您知不知道，下個月十五，是什麼日子？”
    雲歸鶴想了想。
    “不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有一個叫林驚蟄的人？”
    雲歸鶴又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歎了口氣。
    他就知道。
    雲歸鶴看著他。
    “這個人，很重要？”
    沈明月點點頭。
    “對這個世界來說，很重要。”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對你呢？”
    沈明月愣住了。
    又來了。
    上次師尊也這麼問過。
    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頭。
    “我不知道。”
    雲歸鶴沒再問。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話。
    “師尊，如果有一天，那個人來找您問路，您就往東指。”
    雲歸鶴抬起頭。
    “東邊是什麼？”
    沈明月笑了。
    “妖獸森林。”
    接下來的日子，沈明月更忙了。
    他每天早起修煉，中午畫地圖，下午去坊市轉一圈，晚上回來陪師尊散步。
    地圖生意越做越大。宋渺渺已經把地圖賣到了外門，甚至連幾個峰主都派人來買。沈明月一個月分的靈石，比他在雜役院幹一年都多。
    但他一塊都舍不得花，全攢著。
    下個月十五，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靈石在手，底氣就在。
    這天晚上，他正在屋裏數靈石，門忽然被推開了。
    雲歸鶴站在門口。
    沈明月抬起頭。
    “師尊？”
    雲歸鶴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徒兒。”
    沈明月看著他，心裏忽然有點慌。
    師尊平時很少主動找他，一般都是他去找師尊。
    “怎麼了？”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玉簡。
    沈明月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雲歸鶴看著他。
    “給你的。”
    沈明月拿起那塊玉簡，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是什麼？”
    雲歸鶴想了想。
    “劍法。”
    沈明月眼睛一亮。
    “您要教我劍法？”
    雲歸鶴點點頭。
    沈明月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師尊的劍法，那可是化神期大佬的劍法！
    他抱著那塊玉簡，笑得合不攏嘴。
    “謝謝師尊！”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下個月十五。”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什麼？”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淡然。
    “為師陪你。”
    沈明月愣住了。
    他看著雲歸鶴那張臉，那張永遠淡然、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師尊，您怎麼知道……”
    “為師知道。”雲歸鶴說，“那天，很重要。”
    沈明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那天晚上，沈明月抱著那塊玉簡，一晚上沒睡著。
    他翻來覆去地想——師尊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不知道那群人的事？知不知道林驚蟄是誰？知不知道下個月十五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天發生什麼，師尊都會陪著他。
    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沈明月開始學劍。
    玉簡裏的劍法叫《歸雲十三劍》，據說是雲歸鶴年輕時候自創的。沈明月不知道這劍法有多厲害，但他練了三天，連第一劍都沒摸到門檻。
    太難了。
    他坐在院子裏，看著手裏的劍，愁眉苦臉。
    雲歸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了？”
    沈明月歎了口氣。
    “師尊，這劍法太難了。我練了三天，一點進展都沒有。”
    雲歸鶴看著他。
    “你才練了三天。”
    沈明月愣了一下。
    “三天很短嗎？”
    雲歸鶴想了想。
    “為師當年創這套劍法，用了三十年。”
    沈明月沉默了。
    三十年。
    他才練了三天。
    “那我得練多久？”
    雲歸鶴又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苦笑。
    也是。
    師尊是天才，三十年就能自創劍法。他是廢材，練三天就想入門，想什麼呢？
    他站起來，拿起劍。
    “那我繼續練。”
    雲歸鶴點點頭。
    “好。”
    接下來的日子，沈明月白天練劍，晚上修煉，偶爾去坊市轉一圈。日子過得充實又平靜，平靜得讓他有時候會忘記，下個月十五快到了。
    這天，宋渺渺又來了。
    她站在鐵索橋頭，臉色不太好。
    沈明月心裏一沉。
    “怎麼了？”
    宋渺渺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那群人，動了。”
    沈明月心裏一跳。
    “什麼意思？”
    “他們昨天夜裏離開了營地。”宋渺渺說，“帶著所有東西，往山門那邊去了。”
    沈明月愣住了。
    往山門那邊？
    那不就是……
    “他們去找林驚蟄了？”他問。
    宋渺渺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們走得很急，像是趕時間。”
    沈明月站在那裏，腦子飛快地轉著。
    下個月十五還沒到，林驚蟄應該還沒入門。
    那他們現在去山門幹什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記錄上說，他們在打聽師尊的消息。
    如果他們不是去找林驚蟄，那他們去找誰？
    沈明月臉色一變。
    “師姐，我出去一趟。”
    宋渺渺看著他。
    “去哪？”
    沈明月沒回答，轉身就跑。
    他得去山門看看。
    那群人，到底是去找林驚蟄，還是來找他和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