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明月就下山了。
    他沒穿那身灰布長袍，換回了雜役弟子的衣服。他想過了，雜役弟子的衣服雖然顯眼，但也有一個好處——誰都認識，誰都不在意。穿成這樣在山門口晃，沒人會多看一眼。
    他走到山門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山門口已經有不少人了，有出門辦事的弟子，有送東西進來的雜役，還有幾個穿著便裝的人站在旁邊，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明月掃了一眼，沒看見那群人。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來，假裝整理包袱。
    等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發生。
    兩個時辰，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斜。沈明月蹲在那兒，腿都麻了，換了七八個姿勢，還是沒看見林驚蟄的影子。
    他開始懷疑——昨天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林驚蟄？
    如果不是，那他蹲在這兒幹嘛？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來了來了，那邊有人過來了。”
    沈明月抬起頭，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去。
    官道盡頭，有一個人正往這邊走。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遠遠看去，是一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袍，背著一個小包袱。
    和昨天那個人，一模一樣。
    沈明月眯起眼睛，想看清他的臉。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那兩根石柱，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沈明月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五官端正得像是刻出來的。氣質沉穩，不怒自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沈明月注意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的是那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著一團火。看人的時候，目光直直的，不閃不避，像是要把人看透。
    沈明月和他對了一眼，心裏忽然跳了一下。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但隻是一掃而過，然後就移開了目光。
    他繼續往裏走，走進了山門。
    沈明月蹲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心跳還沒平複下來。
    林驚蟄。
    絕對是林驚蟄。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正準備跟上去，忽然看見旁邊有幾個人的動作不對勁。
    那幾個人穿著便裝，站在人群裏，目光一直盯著林驚蟄離開的方向。
    沈明月眯起眼睛仔細看——是那群人。
    穿運動服的那個不在，但另外幾個，他都見過。
    他們也來了。
    沈明月心裏一沉，慢慢往後退，退到人群後麵，假裝在整理包袱，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幾個人。
    那幾個人沒有動，就站在那兒，看著林驚蟄離開的方向，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點了點頭，幾個人散開，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沈明月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散開，心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是來動手的。
    他們是來認人的。
    認準了林驚蟄的臉，以後就好辦事了。
    沈明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林驚蟄入門了。
    那群人也盯上他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做好準備。
    沈明月沒有直接回天樞峰。
    他去了外門。
    林驚蟄剛入門，肯定要先在外門落腳。他想去看看，那個人到底會住在哪兒。
    外門很大，一排排院子擠在一起，住了幾百號人。沈明月轉了一圈，沒找到林驚蟄。他不敢打聽，怕被人記住臉，隻能自己慢慢找。
    找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找到。
    他正想放棄，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喧嘩。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個院子門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剛才那個人，什麼來頭？”
    “不知道，看著氣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
    “管事親自帶進來的，肯定有背景。”
    沈明月站在人群外麵，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院子裏站著一個人，正是林驚蟄。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門口，看著院子裏的一棵老樹，一動不動。
    管事站在他旁邊，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林驚蟄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但始終沒回頭。
    沈明月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夠傲的。
    他想。
    回到天樞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雲歸鶴坐在院子裏那塊大石頭上，看見他回來，抬起頭。
    “看見了？”
    沈明月點點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看見了。”
    雲歸鶴沒問看見了什麼，隻是看著他。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開口說：“他長得挺好看的。”
    雲歸鶴愣了一下。
    “什麼？”
    沈明月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句話會說這個。
    他想了想，又說：“氣質也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雲歸鶴看著他，沒說話。
    沈明月繼續說：“那群人也去了，躲在人群裏看他。應該是認準他的臉了。”
    雲歸鶴還是沒說話。
    沈明月轉過頭看他。
    “師尊，您怎麼不說話？”
    雲歸鶴想了想。
    “你想讓為師說什麼？”
    沈明月愣住了。
    他想讓師尊說什麼？
    他自己都不知道。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他厲害嗎？”
    沈明月想了想。
    “看不出來。但他那個氣勢，應該不弱。”
    雲歸鶴點點頭。
    “那就好。”
    沈明月愣了一下。
    “好什麼？”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淡然。
    “太弱了，沒意思。”
    沈明月沉默了。
    他突然明白師尊的意思了。
    太弱的對手，不值得出手。
    接下來的幾天，沈明月每天都去外門。
    他不靠近，就遠遠看著。看林驚蟄住的那個院子，看進進出出的人，看有沒有人和他接觸。
    那群人也來了。每天換不同的人，躲在不同的地方，盯著那個院子。
    沈明月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林驚蟄，兩邊都在等。
    等什麼？
    等林驚蟄出門，等他和人接觸，等他露出破綻。
    但林驚蟄沒有。
    他每天都在院子裏，幾乎不出門。偶爾出來一趟，也是去膳堂吃飯，吃完就回去。
    沈明月蹲了五天，什麼都沒等到。
    第六天，他正準備收工回去，忽然看見林驚蟄從院子裏出來了。
    不是去膳堂的方向，是往外走。
    沈明月心裏一跳，悄悄跟上去。
    林驚蟄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他穿過外門，穿過演武場，一路往北走。
    沈明月跟在後麵，越跟越心驚。
    往北走。
    再往北就是天樞峰了。
    他去天樞峰幹什麼？
    林驚蟄走到天樞峰腳下，停下來了。
    他站在鐵索橋頭，看著那座晃晃悠悠的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往四周看了看。
    沈明月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屏住呼吸。
    林驚蟄的目光從他藏身的地方掃過，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沈明月鬆了口氣。
    林驚蟄站在那裏，看著那座橋，忽然開口。
    “有人嗎？”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明月愣住了。
    他在問誰？
    林驚蟄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句。
    “天樞峰的師兄在嗎？”
    沈明月心裏一跳。
    師兄？
    他在叫我？
    他躲在大石頭後麵，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林驚蟄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回答。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沈明月趴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心跳還沒平複下來。
    他剛才，是不是發現我了？
    沈明月回到天樞峰，把這件事告訴了雲歸鶴。
    雲歸鶴聽完，沉默了一下。
    “他發現你了。”
    沈明月愣住了。
    “您怎麼知道？”
    雲歸鶴看著他。
    “他往你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沈明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他為什麼不戳穿？”
    雲歸鶴想了想。
    “不知道。”
    沈明月沉默了。
    他想不明白。
    林驚蟄發現了他，為什麼不戳穿？為什麼不把他揪出來？為什麼不問問他是誰、為什麼跟蹤他？
    他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沈明月沒睡好。
    他躺在茅草屋裏，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越想越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外門。
    他想看看，林驚蟄今天會幹什麼。
    林驚蟄今天又出門了。
    還是往北走。
    沈明月跟在後麵，心裏越來越緊張。
    走到天樞峰腳下，林驚蟄又停下了。
    他又站在鐵索橋頭，看著那座橋。
    然後他又開口。
    “天樞峰的師兄，在嗎？”
    沈明月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麵，心裏飛快地轉著。
    他到底想幹嘛？
    林驚蟄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回答，又說了一句話。
    “我叫林驚蟄，剛入門。聽說天樞峰有位前輩，想來拜訪。”
    沈明月愣住了。
    拜訪師尊？
    他來拜訪師尊？
    他正想著，林驚蟄又說了一句話。
    “師兄，你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沈明月心裏一跳。
    他看見了？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林驚蟄等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師兄，我知道你在那兒。你躲了五天，天天跟著我。我不戳穿，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幹嘛。”
    沈明月沉默了。
    他全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林驚蟄繼續說：“你不出來也行。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跟著我？”
    沈明月趴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大石頭後麵走了出去。
    林驚蟄看著他，眼神裏沒有驚訝，也沒有敵意。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沈明月走到他麵前，站定。
    “你怎麼知道是我？”
    林驚蟄想了想。
    “你跟蹤人的技術，不太好。”
    沈明月沉默了。
    林驚蟄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叫什麼？”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沈明月。”
    林驚蟄點點頭。
    “沈師兄。”
    沈明月愣了一下。
    師兄？
    他是煉氣期，林驚蟄也是煉氣期。但林驚蟄是天命之子，他隻是個炮灰。
    林驚蟄叫他師兄？
    林驚蟄看著他，神情認真。
    “沈師兄，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跟著我嗎？”
    沈明月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穿進了一本書裏？說自己是炮灰，你是男主？說那群穿越者在盯著你，想抱你**？
    這些話，說出來太傻了。
    最後他隻是說了一句。
    “我好奇。”
    林驚蟄愣了一下。
    “好奇什麼？”
    沈明月看著他。
    “好奇你是什麼樣的人。”
    林驚蟄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那你現在知道了？”
    沈明月想了想。
    “不知道。”
    林驚蟄笑了。
    很淡，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那你繼續好奇吧。”他說，“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
    沈明月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沈明月回到天樞峰，把這件事告訴了雲歸鶴。
    雲歸鶴聽完，沉默了一下。
    “他叫你師兄？”
    沈明月點點頭。
    雲歸鶴想了想。
    “這個人，有點意思。”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雲歸鶴看著他。
    “他知道你跟蹤他，但不戳穿。他等你出來，但不生氣。他叫你師兄，但不卑不亢。”
    沈明月沉默了。
    師尊說得對。
    林驚蟄這個人，確實有點意思。
    雲歸鶴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想和他做朋友嗎？”
    沈明月愣住了。
    朋友？
    和男主做朋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雲歸鶴見他不說話，也沒再問。
    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雲海。
    “你自己決定。”他說，“為師都行。”
    沈明月坐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師尊，我出去一趟。”
    雲歸鶴看著他。
    “去哪兒？”
    沈明月沒回頭。
    “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