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在山腳下坐了一夜。
    雲歸鶴也沒走，就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月亮，偶爾看一眼身邊的徒弟。月光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消失，天邊泛起魚肚白，他都沒動。
    沈明月是被鳥叫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了師尊肩上，口水流出來一點，把師尊的白衣裳浸濕了一小片。
    他趕緊坐直，擦了擦嘴角。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醒了？”
    沈明月臉有點紅。
    “師尊，您怎麼不叫我？”
    雲歸鶴想了想。
    “你睡得香。”
    沈明月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明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師尊，回去吧。”
    雲歸鶴點點頭，站起來。
    沈明月往前走了一步，回頭一看——師尊站在原地沒動。
    “師尊？”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坦然。
    “徒兒，哪邊走？”
    沈明月歎了口氣，指了指茅草屋的方向。
    雲歸鶴點點頭，走過來，走在他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走了幾步，沈明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尊，那個金丹期，您真的隻是給他指了路？”
    雲歸鶴想了想。
    “嗯。”
    “那他怎麼會跑到妖獸森林深處去？”
    雲歸鶴又想了想。
    “他走錯了。”
    沈明月沉默了。
    他忽然有點同情那個金丹期。
    一個金丹期大佬，穿越到這個修仙世界，拿著攻略，想著抱男主**走上人生巔峰。結果被一個路癡仙尊指了幾次路，就差點喂了七階妖獸。
    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回到茅草屋，沈明月先去換了身衣服，然後開始收拾屋子。
    這幾天沒回來，屋裏落了一層灰。他把床單被褥抱出去曬，把桌子擦幹淨，把地掃了一遍。
    雲歸鶴坐在蒲團上，看著他忙來忙去，一言不發。
    沈明月忙完了，在他對麵坐下來。
    “師尊。”
    “嗯？”
    “我想問您點事。”
    雲歸鶴合上書，看著他。
    沈明月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您知不知道，那群人到底是什麼人？”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知道一點。”
    “他們是什麼人？”
    “和你一樣的人。”
    沈明月愣住了。
    和他一樣的人？
    穿越者？
    可師尊怎麼知道他是穿越者？
    他看著雲歸鶴，想問，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雲歸鶴也沒解釋，隻是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
    過了好一會兒，沈明月才開口。
    “師尊，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
    一開始？
    從妖獸森林第一次見麵，師尊就知道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沈明月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那您……為什麼不問？”
    雲歸鶴想了想。
    “問什麼？”
    “問我從哪裏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雲歸鶴看著他。
    “你想說嗎？”
    沈明月沉默了。
    他不想說。穿越這種事，說出來太離奇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穿進了一本書裏，是個炮灰？
    這種話，誰信？
    雲歸鶴見他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就不問。”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師尊，好像什麼都懂。
    但又什麼都不說。
    接下來的幾天，沈明月沒再去妖獸森林。
    他留在天樞峰，畫地圖，修煉，陪師尊散步。
    雲歸鶴的散步，是真的散步。從茅草屋走到懸崖邊，從懸崖邊走到鐵索橋頭，再從鐵索橋頭走回茅草屋。有時候走對了，一炷香就回來。有時候走錯了，沈明月得找半天。
    但沈明月發現一件事——師尊走錯路的次數，好像比以前少了。
    不是少很多，是少了一點。以前一天丟三次，現在一天丟兩次。有時候沈明月還沒開始找，他就自己走回來了。
    沈明月問他怎麼做到的。
    雲歸鶴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沈明月接過來一看——是他畫的那張天樞峰地圖，已經被翻得皺皺巴巴的，邊角都卷起來了。
    “師尊，您留著這個？”
    雲歸鶴點點頭。
    沈明月看著那張地圖，心裏忽然有點暖。
    第七天，宋渺渺來了。
    她站在鐵索橋頭，朝沈明月揮手。
    沈明月走過去。
    “師姐，你怎麼來了？”
    宋渺渺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那群人，有動靜了。”
    沈明月接過來，拆開一看——是宋渺渺讓人盯著那群人寫的記錄，密密麻麻好幾頁。
    他一邊看，臉色一邊變。
    記錄上說，那個金丹期回去之後，在帳篷裏躺了三天才能下地。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人開會。
    會上，那個金丹期說了一句話：“天樞峰那個老怪物，不是我們能惹的。”
    其他人問他怎麼回事，他不肯說。隻是反複強調——以後離天樞峰遠點，離那個白衣仙人遠點。
    然後他們開始討論別的事。
    男主。攻略。入門時間。
    記錄裏寫得很細，誰說了什麼，什麼表情，都有。
    沈明月看完，把信收起來。
    “還有別的嗎？”
    宋渺渺搖搖頭。
    “暫時就這些。不過……”她頓了頓，“他們好像換了個目標。”
    “什麼目標？”
    “那個金丹期說，既然天樞峰這邊動不了，那就專心等男主。等男主入門，他們直接去抱**。”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男主。
    還有兩個多月。
    那群人，在等男主。
    “還有一件事。”宋渺渺說，“他們最近在打聽一個人。”
    沈明月心裏一跳。
    “誰？”
    “不知道。”宋渺渺搖搖頭，“隻聽他們提了一個名字——林驚蟄。”
    沈明月愣住了。
    林驚蟄。
    這個名字，他聽過。
    在穿越前追的那本書裏，男主就叫林驚蟄。
    那群人，在打聽男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群人說過，男主還有三個月入門。現在過了快一個月，還有兩個多月。
    他們提前打聽男主的消息，是想在男主入門之前就找到他？
    宋渺渺見他發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想什麼呢？”
    沈明月回過神來。
    “沒什麼。”他說，“師姐，謝謝你。”
    “謝什麼，欠著。”宋渺渺擺擺手，“走了，有事再找我。”
    她轉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鐵索橋那頭。
    沈明月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林驚蟄。
    男主。
    還有兩個多月。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群人不是衝他來的，是衝男主來的。
    他隻是一個炮灰，一個開篇就死的小角色。他們找他，隻是因為攻略上寫他是“關鍵人物”。但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來都是男主。
    那他該怎麼辦？
    沈明月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得做好準備。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師尊。
    接下來的日子，沈明月開始瘋狂修煉。
    他每天隻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用來打坐。雲歸鶴給的靈石，他一塊都舍不得花，全用來布置聚靈陣。天樞峰的靈氣本來就濃鬱，再加上聚靈陣，修煉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一個月下來，他突破到了煉氣五層。
    又一個月，煉氣六層。
    宋渺渺來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這是吃了什麼？怎麼升得這麼快？”
    沈明月笑了笑。
    “沒吃什麼，就是努力了一下。”
    宋渺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該不會是急著去送死吧？”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什麼？”
    “那個金丹期，你師尊幫你擋了。那群人，現在也不找你麻煩了。”宋渺渺說，“你還有什麼好急的？”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師姐，如果我告訴你，兩個月後會有大事發生，你信嗎？”
    宋渺渺看著他。
    “什麼大事？”
    沈明月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會有一個人，來玉虛宗。那個人，很重要。”
    宋渺渺沒說話。
    沈明月繼續說：“那群人，就是在等他。他們想抱他的**，想跟著他一路往上爬。”
    “那你呢？”
    沈明月愣了一下。
    “我？”
    “你打算怎麼辦？”宋渺渺問，“躲著他？還是也去抱**？”
    沈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
    宋渺渺看著他，歎了口氣。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她站起來，“反正你記住，有什麼事，找我。”
    沈明月點點頭。
    “謝謝師姐。”
    宋渺渺擺擺手，走了。
    那天晚上，沈明月又去了懸崖邊。
    月亮很圓，照得整個天樞峰像鍍了一層銀。他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的雲海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雲歸鶴在他旁邊坐下來。
    “想什麼？”
    沈明月沒回頭。
    “想一個人。”
    “誰？”
    “林驚蟄。”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很重要的人？”
    沈明月想了想。
    “對這個世界來說，很重要。”
    “對你來說呢？”
    沈明月愣住了。
    對他呢？
    林驚蟄是男主，是天命所歸之人，是這本書的主角。而他是炮灰，是開篇就該死的小角色。
    對他來說，林驚蟄算什麼？
    他說不上來。
    雲歸鶴見他不說話，也沒再問。
    兩人坐在那裏，看著月亮，誰都沒開口。
    過了很久，沈明月忽然說：
    “師尊，如果有一天，那個人來了，我可能得離開一段時間。”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去哪？”
    “不知道。”沈明月說，“但有些事情，我得去做。”
    雲歸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明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雲歸鶴說：
    “去多久？”
    沈明月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師尊會問這個。
    “我不知道。”他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可能……”
    他沒說下去。
    雲歸鶴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看不清楚。
    “為師等你。”
    沈明月鼻子一酸。
    “師尊。”
    “嗯？”
    “您就不問問我去幹什麼？”
    雲歸鶴想了想。
    “你想說嗎？”
    沈明月沉默了。
    他不想說。不是不想告訴師尊，是不知道該怎麼告訴。
    說自己去對付那群穿越者？說自己去盯著男主？說自己去改變一個炮灰的命運？
    這些話，說出來太傻了。
    雲歸鶴見他不說話，轉過頭，繼續看月亮。
    “那就不問。”他說，“等你回來再說。”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裏很滿。
    滿得有點脹。
    “師尊。”
    “嗯？”
    “我一定會回來的。”
    雲歸鶴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沈明月在懸崖邊坐了一夜。
    雲歸鶴也沒走，就坐在他旁邊，從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沈明月忽然說了一句話。
    “師尊，我決定了。”
    雲歸鶴轉過頭看他。
    “決定什麼？”
    沈明月站起來，看著遠處的雲海。
    “不管那個林驚蟄是誰，不管那群人想幹什麼。”他說，“我隻做我想做的事。”
    雲歸鶴看著他，沒說話。
    沈明月轉過身，對著他笑了笑。
    “師尊，陪我去散步吧。”
    雲歸鶴站起來。
    “好。”
    兩人一前一後，往茅草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沈明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師尊。”
    雲歸鶴看著他。
    “那個林驚蟄，如果有一天他來找您問路，”沈明月說，“您就往東指。”
    雲歸鶴想了想。
    “東邊是什麼？”
    沈明月笑了。
    “妖獸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