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在打聽沈明月的消息，像石頭扔進池塘，漣漪一圈圈往外蕩。
    宋渺渺的消息來得又快又準。她在庶務堂幹了這麼多年，三教九流都認識，坊市裏那些擺攤的、跑腿的、收消息的，多少都賣她幾分麵子。那群人剛開始打聽，話就傳到了她耳朵裏。
    “一個煉氣期的小雜役，有什麼好打聽的？”宋渺渺坐在院子裏，一邊翻賬本一邊說，“我讓人套了他們的話，你知道他們怎麼說？”
    沈明月搖頭。
    “他們說，你是個”關鍵人物”。”宋渺渺抬起頭，看著他，“關鍵人物，什麼意思？”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就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宋渺渺上下打量他，“你一個煉氣三層、靈根駁雜、資質下下的雜役弟子，重要在哪？”
    沈明月苦笑。
    這話聽著耳熟——師尊也這麼說過。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他們覺得我重要，那就讓他們覺得好了。”
    宋渺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
    “行吧，你不說就不說。”她合上賬本，“反正我幫你盯著，有什麼動靜告訴你。”
    沈明月點點頭。
    “謝謝師姐。”
    “謝什麼，欠著。”宋渺渺擺擺手，“對了，還有件事。”
    “什麼？”
    “那群人裏，有個金丹期。”宋渺渺說，“是真正的金丹，不是那種靠丹藥堆上去的假丹。你小心點。”
    沈明月心裏一沉。
    金丹期。
    他一個煉氣四層，碰上金丹期，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了。”他說。
    從天樞峰下來，沈明月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山腳下轉了一圈。
    他在想一件事——那群人為什麼要找他？
    按照他們的話，他應該是個炮灰，第三章就該死。可他沒死，那他們在攻略裏看到的東西，是不是就不準了？
    如果攻略不準了，那他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還有那個金丹期。
    一個金丹期，帶著一群穿越者，在妖獸森林裏紮營，到處打聽一個煉氣期的小雜役。
    怎麼看都不對勁。
    沈明月站在山腳下，看著來來往往的弟子，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太顯眼了。
    雜役弟子的衣服，和內門弟子的不一樣。他走到哪，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群人要是真的在找他，隻要在山門口守著，早晚能等到。
    他得換個打扮。
    第二天一早，沈明月去坊市買了一身行頭。
    灰布長袍，普通弟子穿的那種，不新不舊，丟進人群裏找不出來。又買了一頂鬥笠，帽簷壓低了能遮住半張臉。
    他穿著這身衣服，站在銅鏡前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這下應該認不出來了。
    他正準備出門，門被推開了。
    雲歸鶴站在門口，看著他。
    “徒兒。”
    沈明月愣了一下。
    “師尊，您怎麼來了？”
    雲歸鶴沒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新衣服上，看了幾眼。
    “要出門？”
    “嗯。”沈明月說，“出去辦點事。”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小心。”
    沈明月心裏一暖。
    “知道了，師尊。”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那個金丹期。”
    沈明月腳步一頓，回過頭。
    雲歸鶴站在屋裏，神情依舊淡然。
    “為師幫你擋著。”
    沈明月愣住了。
    “師尊，您怎麼知道……”
    “為師知道。”雲歸鶴說，“你去吧。”
    沈明月站在那裏，看著雲歸鶴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沈明月先去了一趟妖獸森林。
    不是去找那群人，而是去踩點。他想看看那群人到底在幹什麼，他們的營地怎麼布置，每天什麼時辰出門，多少人留守。
    這些信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救命。
    他按照宋渺渺給的地圖，找到那片密林。
    營地還在，三頂帳篷圍成一圈，中間那堆篝火已經熄了，隻剩一堆灰燼。帳篷外麵晾著幾件衣服，顏色花花綠綠的，一看就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沈明月趴在那塊大石頭後麵，觀察了整整一天。
    他數了，一共七個人。早上有四個出門，往森林深處去了，看樣子是去找什麼東西。中午換了兩個出門，往另一個方向。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出去的人都回來了，圍在篝火邊說話。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太遠了。但他看見那個穿運動服的人，手裏拿著一本冊子，翻來翻去，其他人湊在他旁邊看。
    那應該就是他們的攻略。
    沈明月盯著那本冊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想搶過來看看。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
    七個人，一個金丹期，剩下幾個至少也是築基。他一個煉氣四層，衝上去就是送死。
    他趴在那裏，一直等到天黑，才悄悄退走。
    回到天樞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茅草屋裏亮著燈，雲歸鶴坐在蒲團上，還是在看書。
    沈明月推門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師尊。”
    雲歸鶴抬起頭。
    “嗯？”
    “您今天說的那個金丹期，您真的能擋住？”
    雲歸鶴看著他。
    “能。”
    “那如果來的人多呢？”
    “也能。”
    “那如果……”
    “徒兒。”雲歸鶴打斷他。
    沈明月閉上嘴。
    雲歸鶴看著他，眼神難得認真。
    “為師在，沒人能傷你。”
    沈明月愣住了。
    他看著雲歸鶴那張臉，那張永遠淡然、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師尊。”
    “嗯？”
    “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來找為師了。”
    沈明月沒聽懂。
    “什麼？”
    雲歸鶴低下頭，繼續看書。
    “沒什麼。去睡吧。”
    沈明月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最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師尊。”
    雲歸鶴抬起頭。
    “您今天是怎麼知道那個金丹期的？”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依舊淡然。
    “為師散步的時候，聽見的。”
    沈明月愣了一下。
    散步的時候聽見的？
    在哪散步？妖獸森林？那群人說話的時候，他就在附近？
    他想再問，但雲歸鶴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沈明月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尊，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神秘得多。
    第二天一早，沈明月又去了妖獸森林。
    他換了個位置，趴得更近了一點。
    那群人今天沒出門，圍在篝火邊說話。沈明月豎起耳朵，仔細聽。
    “……找不到怎麼辦？”
    “找不到就一直找。攻略上說他是關鍵，那就一定是關鍵。”
    “可他一個炮灰，關鍵什麼？”
    “不知道。但攻略不會錯。”
    沈明月心裏一動。
    攻略說他關鍵？
    他一個炮灰，關鍵在哪？
    那邊還在說。
    “要我說，直接去玉虛宗門口堵他。”
    “堵什麼堵，你進得去嗎？”
    “進不去也得進。時間不多了，男主還有兩個多月就入門了，到時候咱們得去抱**，哪有時間管他。”
    “那你說怎麼辦？”
    沉默了一會兒，那個穿運動服的人開口了。
    “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金丹期，你進去當然容易。”有人說，“問題是你進去之後呢？抓他？還是殺他？”
    “先抓。”穿運動服的人說，“問清楚他為什麼沒死。如果問不出來，再殺。”
    沈明月趴在那裏，手心全是汗。
    殺他。
    他們想殺他。
    他慢慢往後挪，一點一點，退到樹叢後麵，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很遠，確定沒人追上來，他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他靠在樹上，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金丹期，要來找他了。
    沈明月沒回天樞峰。
    他直接去了宋渺渺那裏。
    宋渺渺正在院子裏吃飯，看見他慌慌張張跑進來，愣了一下。
    “怎麼了？”
    沈明月在她旁邊坐下，喘著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宋渺渺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沈明月搖頭。
    “不知道。”
    宋渺渺想了想。
    “要不，你先躲起來？”
    “躲哪？”
    “我有個地方。”宋渺渺說，“在後山，一個廢棄的洞府，沒人知道。你先去那裏住幾天，等風聲過了再說。”
    沈明月看著她。
    “師姐，你為什麼要幫我？”
    宋渺渺笑了。
    “因為你還欠我人情啊。”她說，“你要是死了，我找誰要去？”
    沈明月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好。”
    那天晚上，沈明月沒有回天樞峰。
    他跟著宋渺渺去了後山，找到那個廢棄的洞府。不大，就一間屋子，但收拾得很幹淨，看樣子宋渺渺經常來。
    “你先住著。”宋渺渺說，“吃的用的，我讓人送來。有什麼事，讓人帶話給我。”
    沈明月點點頭。
    “謝謝師姐。”
    宋渺渺擺擺手，轉身走了。
    沈明月站在洞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暖。
    這個世界，還是有好人的。
    他在洞府裏住了三天。
    三天裏，他什麼都沒幹，就坐在那裏想事情。
    想那群穿越者，想他們的攻略，想那個要來抓他的金丹期。想師尊，想宋渺渺，想自己為什麼會穿越到這個世界。
    想了很多，但什麼都沒想明白。
    第四天晚上，宋渺渺來了。
    她臉色不太好。
    沈明月心裏一沉。
    “怎麼了？”
    宋渺渺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那個金丹期，找到天樞峰了。”
    沈明月心裏一跳。
    “然後呢？”
    “然後……”宋渺渺的表情有點古怪，“你師尊，把他指丟了。”
    沈明月愣住了。
    “什麼？”
    宋渺渺說，那個金丹期潛進天樞峰，想去找沈明月。結果在山腳下遇見雲歸鶴，問他天樞峰怎麼走。
    雲歸鶴往東指了指。
    金丹期往東走了一個時辰，發現自己繞回了原地。
    他又回去問。
    雲歸鶴往西指了指。
    他又往西走了一個時辰，發現自己又繞回了原地。
    他再回去問。
    雲歸鶴看著他，神情坦然：“你找誰？”
    金丹期說：“我找沈明月。”
    雲歸鶴想了想，往北指了指。
    金丹期往北走了一個時辰，發現自己走進了妖獸森林深處，麵前是一隻七階妖獸。
    他拚了半條命才跑出來。
    出來之後，他再也不敢去天樞峰了。
    沈明月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我師尊現在在哪？”
    宋渺渺說：“還在山腳下，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好像在等人。”
    沈明月站起來，往外走。
    宋渺渺喊他：“你去哪？”
    沈明月沒回頭。
    “接他回家。”
    沈明月連夜趕回天樞峰。
    山腳下，那塊大石頭上，果然坐著一個人。
    白衣，墨發，月光照在他身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沈明月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師尊。”
    雲歸鶴抬起頭，看著他。
    “徒兒。”
    沈明月在他旁邊坐下來。
    “您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雲歸鶴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來找為師了。”
    又是這句話。
    沈明月轉過頭，看著他。
    “師尊，您能不能告訴我，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雲歸鶴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以前，也有一個人來找為師。”他說，“後來，他走了。為師等了他很久，他沒回來。”
    沈明月愣住了。
    他知道雲歸鶴說的是誰——那個走丟的徒弟，青崖。
    “所以您就一直在這裏等？”
    雲歸鶴點點頭。
    “等一個人來找為師。”
    沈明月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師尊。”
    “嗯？”
    “我不會走的。”
    雲歸鶴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沈明月看見他的眼神裏，有一點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真的？”
    “真的。”沈明月說，“您給了我那麼多靈石，我要是走了，不就虧了？”
    雲歸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很淡，很輕，但這次沈明月看得清清楚楚。
    “好。”
    兩人坐在大石頭上，看著月亮，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雲歸鶴忽然開口。
    “那個金丹期。”
    沈明月轉過頭。
    “嗯？”
    “他不會再來了。”
    沈明月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雲歸鶴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月亮，神情淡然。
    沈明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師尊，您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麼？”
    雲歸鶴想了想。
    “沒有。”
    “那他為什麼不會再來了？”
    雲歸鶴又想了想。
    “因為他迷路了。”
    沈明月：“……”
    迷路了。
    一個金丹期，迷路了。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那群穿越者，應該再也不敢來天樞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