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哐當”一聲重重合上。
    林久尚躺在床上，渾身痛得爬不起來，也不敢笑，更哭不出來，一臉生無可戀。
    誰料，兩分鍾後，卻聽到一陣暴躁的敲門聲。他疑惑，陸植這麼快就回來了？但覺得不對，揉著腰身爬起來，趴在貓眼一看，竟是閬中書，他竟然找到了這裏來！
    林久尚不知道要不要開門，但聽到閬中書已經在門外大呼小叫砸門：
    “林久尚，我知道你在裏麵！你給我出來！你這個騙子！”
    “你再不出來，我報警了！”
    清晨的小區十分安靜，閬中書嗓門很大，聲音又穿透力極強，隔壁新搬來的小兩口穿著睡衣探出頭來，看了眼來人，覺得這人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畏懼地退了回去。
    林久尚怕擾民被投訴，隻好打開門。
    閬中書帶著一股涼風衝了進來，他發絲淩亂，胡茬全都冒出來了，上身和下身穿著顏色不一致的西裝——
    這在閬中書身上是不可能出現的，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久尚，怒氣都要從頭頂冒出來了：
    “林總，你家那小崽子不是說錢會還給投資人嗎？錢呢！！”
    林久尚關上門，盡量安慰他：“老狼，你冷靜點。陸昌運還昏迷著，等他醒來，祿豐就會將投資款退還綠洲。你和客戶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過幾天？過幾天呀林總？你上次在辦公室就說，一定會還錢，這都特麼的過去這麼久了！連點動靜都沒有！產品是我賣的，客戶已經還鬧到我新公司去了！你還擱這兒想打發我走？我都知道了，陸植在美國有錢得很！你倆是打算騙一筆錢，私奔去美國了吧？我告訴你們，我拿不到錢，你倆誰都別想跑！”
    閬中書已然一副視死如歸的狀態，龐大的身軀死死堵著林久尚家大門。
    林久尚挺無語的：“我們沒想過要私奔。陸植說了，這幾天一定將投資款退回。你不要緊張。”
    “我信他就有鬼了！他如果真有心退回來，幹嘛還要過幾天？葛淩雲都快被逼死了！陸昌運也被人揍了在醫院昏迷著！他倒好，在這兒和你度蜜月呢？他人呢，叫他滾出來！”
    林久尚深吸口氣，覺得還是嚴重低估了這次事件的嚴重性，也覺得十分愧疚，他打開冰箱門，拿了瓶水遞給閬中書：
    “他不在。老狼，陸植確實做錯了很多事，但他還是個孩子，有些事情也不是出自他本意，他已經知道錯了，這筆錢，他保證過的，會原封不動還回去。你給他點時間。”
    閬中書聽到這話，更不冷靜了，一把打掉礦泉水瓶，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質問道：
    “林久尚，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直到如今你還替他辯解？他是個孩子？！你要笑死我啊——他就是個**！是魔鬼！是個瘋子！你眼瞎了吧，他從最開始就在算計你、騙你！你真看不懂嗎？”
    林久尚抿了抿嘴：“我都知道。但我能理解他。他不是……”
    “我的媽呀林久尚，你可真是個聖母啊！你理解他？陸洋都告訴我了，你眼前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惡魔！你竟然還能理解他！？我可以和你保證，你敢跟著他跑去美國，他就能要你的命！”
    聽到“陸洋”這個名字，林久尚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陸植很討厭這個弟弟，也知道兄弟關係惡劣，那小孩子嘴裏肯定是說不出什麼好話的。
    閬中書見他竟然還想著幫陸植辯解，氣急敗壞地從口袋掏出手機：“林久尚，你好好聽聽！你聽聽這是什麼！”
    林久尚皺著眉，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播放了出來。他一時沒分辨出來這聲音是誰，但很快，他就聽出來了——
    那是黃醫生的聲音。
    “我知道這個不合法，但我也沒辦法啊！那人是個瘋子，把我從美國弄過來，又藏了我的護照，我不給他這個藥，他不會放過我的。這次搞完，我也就解脫了，也就可以回美國去了。”
    另一個聲音道：“那瘋子還挺善良啊！沒讓你直接上氰化鉀啊？”
    “他哪兒敢啊，萬一對方家屬懷疑要屍檢呢！”
    “他不是給自己家屬用？”
    “哪兒啊！他給他男朋友家屬用的。哎呀一言難盡，我不和你廢話了，我這趕回去搞正事兒去了。”
    “你自己多小心啊，別被人給發現了……”
    對話戛然而止。
    ……
    窗外，清晨掃地工人的掃帚聲驟然停歇了，空氣安靜地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天地間再無半分煙火聲響。
    林久尚有些沒聽懂，但頓覺周身血液凝結了。
    他頭皮發麻，努力猜測著這對話中的每一個字的意思。
    “他男朋友家屬”。
    “氰化鉀”。
    ……
    這些都很淺顯易懂的文字，組合在一起，他怎麼就不理解了呢……
    他怔怔看向閬中書，一臉難以置信和不解。
    閬中書將手機扔到他懷裏，繼續罵道：
    “你醒醒吧林久尚，你還特麼把自己當成二十來歲的純情少年嗎？每天幻想陸植有多愛你，幻想著他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殊不知人家從始至終根本就是把你當個傻子一樣，玩你！玩你姐！”
    林久尚滿目**，臉色慘白的像是褪色的瓷器，隨時都要裂開。他咬著牙，聲音都在顫抖，一字一句地問：
    “這錄音哪兒來的？”
    閬中書冷笑著：“怎麼？事到如今你又要開始懷疑這錄音是假的了？陸植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把你迷成這樣？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清醒點吧林聖母！有這時間，你就該把陸植綁了，交給他爹，交給投資人去處置！而不是把他藏起來！”
    林久尚一步上前，抓住閬中書的衣領，再次厲聲問：“我特麼問你這錄音哪兒來的！”
    閬中書被他揍過，多少有點肌肉記憶，害怕地退了半步：
    “那個黃醫生，是陸植和陸洋在美國的家庭醫生！就是個全科醫生而已！你真特麼的以為，陸植在認真給你姐治病？他隻是為了拿捏你、控製你而已！他就是為了讓你幫他發祿豐一號給祿豐融資！”
    拽著閬中書衣領的手慢慢放下，屋子裏一片死寂。
    一旁的桌子上，還擺放著沒吃完的外賣飯盒——
    是林如意曾經最愛吃的周叔椒麻雞。昨晚陸植將雞腿遞給林久尚，還笑得燦爛：“我學學這個怎麼做，去了美國，做給你吃。”
    林久尚笑著：“你別把廚房炸了，我不陪你露宿街頭。”
    “我房子多，不愁沒地兒住。”
    那一瞬間。
    林久尚是真的在期待和陸植在美國的小日子。他甚至覺得，陸植在哪裏，家就在那裏。即便陸植真的想去美國定居，他也無所謂，跟著去就好了，反正他在這裏也沒有親人朋友了。
    可是……
    陸植……。
    不可能的。
    他不相信。
    絕無可能！
    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陸植會拿林如意的生命去開玩笑，陸植雖做事沒有分寸，行事出格，但本質善良，他不可能……
    但忽然，他腦海裏湧入二人第一次去醫院的路上，陸植那不懈的脫口而出：
    “今天是平安夜啊！他是在故意鬧騰吧？您就算不去，她也死不了！”
    ……
    那種輕蔑和厭棄的眼神，那如同利劍一樣的言語，在當時就已經讓林久尚十分不舒服，而此時像是回旋鏢一樣，再次紮進林久尚的心髒。
    他曾安慰自己，那時的陸植並不認識林如意，隻是出於對陌生人沒有情感鏈接的不在乎。可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從那刻起，陸植就在厭棄、討厭林如意？他既然能幾個月以來在他麵前裝得滴水不漏，那麼，那些對林如意的真情實感也可以裝……
    無數細碎的過往瞬間湧入林久尚的思緒——
    他刻意冷落陸植時，陸植就故意親近林如意，逼著他主動低頭和好；他狠心趕走陸植時，陸植又次次對林如意出手相助，利用他的愧疚，重新纏回他身邊。甚至林如意離世後，陸植還一直拿著姐姐的臨終遺言裹挾他，逼他妥協複合！
    一樁樁，一件件，哪裏是什麼巧合？分明是步步算計！
    林久尚心髒悶痛，瘋了一般推開閬中書，轉身就要衝出門。
    閬中書快步上前死死攔住他：“你想跑？今天你——”
    話音未落，林久尚一拳狠狠砸出，直接將他掀翻在地。閬中書掙紮著想要起身，又被林久尚一腳踹中腹部，瞬間蜷縮在地，疼得蜷縮成一團，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門口密碼鎖響起提示音，房門被人推開。
    陸植手捧精致的紫色小禮盒，滿臉雀躍地推門而入，剛進門就撞見眼前的一幕：閬中書癱在地上，而林久尚渾身戾氣、滿眼猩紅。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目光掃過地上的閬中書，最終落在怒意滔天的林久尚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柔和：“久尚，我們換個地方住，找個沒人能打擾我們的地方。”
    林久尚滿目猩紅、一言不發，抬眸死死盯著他，恨意的目光一遍遍打量著陸植。陸植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連忙上前想牽他的手，急切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有沒有受傷？”
    林久尚猛地後退半步，眼底交織著驚慌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的探究，瞬間讓陸植僵在原地。
    “久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陸植茫然眨眼，滿心不解。
    林久尚再次後退，拉開更遠的距離，靜靜審視著眼前這個人，良久才啞聲開口：“陸植，你說實話，那個吊墜，真的是我姐親手交給你的？她當時已經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到底是怎麼交給你的？”
    陸植驟然愣住，沒料到他會突然追問這件事。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閬中書，眼底瞬間沉了下來，閉口不語。見他沉默，林久尚忽然低笑出聲，那笑意悲涼又刺骨，比哭還要難看：“陸植，你到底對我姐做了什麼？”
    陸植喉結滾動，想要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怔怔望著他，漆黑的眼眸幽深難辨，隻剩滿滿的委屈：“我怎麼可能傷害姐姐？”
    “你發誓！”林久尚紅著眼嘶吼，“你發誓，你從來沒有背著我，對我姐做過任何出格的事！”
    陸植張了張嘴，始終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一刻，兩人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徹底轟然崩塌、碎得徹底，林久尚情緒徹底失控，他猛地抓起桌邊的多肉盆栽，狠狠砸在陸植頭上。
    “哐當”一聲脆響，盆栽碎裂，鮮紅的血絲瞬間順著陸植的額頭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