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對著鏡頭，語氣客觀又激動，播報聲響徹混亂的辦公室：
    “各位觀眾，本台正在現場直播祿豐集團拖欠工資後續突發情況。綠洲集團祿豐一號項目負責人林久尚，因無法安撫員工與客戶情緒，當眾與客戶發生激烈肢體衝突……”
    冰冷的播報聲漸漸變得遙遠模糊，徹底聽不真切。
    林久尚被困在人群中央，動彈不得，一邊是生死未卜的林如意，一邊是鋪天蓋地的算計、輿論與萬丈深淵，天地茫茫，他竟無路可逃。
    ……
    而在醫院病房裏。
    陸植盯著電視鏡頭裏林久尚與人廝打的畫麵，閉上了眼睛。
    身旁病床上，林如意的呼吸麵罩已經被拿掉了。
    他看到了林如意臨死前最痛苦和難受的摸樣，他又將一輩子不能忘。
    那痛苦最終化為了平靜。
    她安然躺在潔白的床單上，身上穿著壓箱底的紫色綢緞連衣裙，襯得皮膚白皙如雪。
    她終於解脫了。
    林久尚是幸運的。
    他不必看見姐姐臨終最痛苦不堪的模樣，往後餘生，他記憶裏的林如意，永遠是堅韌、鮮活的模樣。
    黃醫生在他身邊站著：“你打算怎麼對他說？”
    “就說搶救無效，還能怎麼說？”
    黃醫生歎了口氣：“他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因為你丟了工作，一群人圍著他罵，現在連他姐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陸植神色分毫未動，神情坦然，帶著一份偏執和肯定：“我是為他好。”
    黃醫生不再說話，似是歎了口氣，走了出去。
    午後的微光照在潔白的病床上，林如意就如同一朵凋落的鮮花，沒了生機，但嘴角竟掛著一絲微笑。
    陸植想要抬手**她的臉頰，但發現自己的右手有些顫抖——
    十幾年前，他拔掉了**媽的氧氣管。
    十幾年後的今天，他看著林如意在他麵前抽搐著離開，沒有送去搶救室。
    相似的病房，一樣雪白的病床。
    在這同樣寒冷徹骨的冬季。
    那時，陸昌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臉上，說他不孝。可是，轉頭就和陸洋**逛街去了，似是一夜之間，就將**媽給忘了。
    他幫**媽解脫了，幫陸昌運解脫了。
    現在，他幫林如意解脫了，也幫林久尚解脫了。
    他本就是個冷血的混蛋，這些天煞的壞事，本就該由他來做。
    他坐在林如意病床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天色緩緩沉落，如血殘陽斜倚窗外，漫天緋霞映入病房，淺淺覆在林如意臉上，竟為她添上了幾分久違的氣色，那件紫色衣裙，也在落日餘暉裏暈開明媚色澤。
    陸植垂眸望向腕間紅繩，那一抹豔紅似流淌的血，刺得人雙目生疼。
    他就這般靜坐不語，靜靜等候。
    終於，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抬眸，林久尚踉蹌立在門口，衣衫淩亂，眼底一片茫然。望見病床上摘去呼吸麵罩、安然靜臥的人，他雙腳如被訂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動。
    那血紅殘陽正好落在他身上。
    “姐——”
    一聲嘶吼衝破喉嚨，他猛地撲上前。眼底幹澀無淚，隻指尖一遍遍顫抖著撫過被霞光染透的麵頰，反複確認，似是在確認林如意是不是隻是貪睡。
    “姐，我回來了。我去給你買奶茶，要全糖的，好不好……”
    “你醒醒。”
    “我回來了……”
    哽咽卡在喉間，林久尚再也說不出隻言片語。壓抑到極致的悲慟轟然爆發，撕心裂肺的哭聲瞬間蓋過了窗外漫天晚霞。
    天際頃刻墜入黑暗。
    浩瀚蒼穹，竟不見一點星光。
    林久尚隻覺得天旋地轉。
    世界仿佛成了不停晃動的走馬燈，那霓虹一樣的光亮在眼底打轉著，最後一絲意識消散的前一秒，他腦海裏閃過的，竟是林如意爽朗的笑顏。
    視線盡頭，卻撞進陸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
    林久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夢裏，林如意拚命追趕著幾隻雪白的梅花鹿，他跟在他姐身後，拚命嘶吼著讓她停下，卻總是追不上那腳步。終於，不見了身影……
    再睜眼時，他躺在潔白的病床上，頭頂，是熟悉的吊燈。陸植坐在一旁，見他醒來，忙迎了過來。
    “林久尚，你感覺如何？”
    林久尚眼神許久才聚焦到了陸植臉上，他頭痛欲裂，努力回憶著發生了什麼，一切支離破碎的畫麵瘋狂湧入腦海，手心有些硌得慌——
    他差點忘記了，那個小小的監視器竟然被他一直攥在手心。
    他沒有回答，轉過了頭。
    陸植從身後將他抱住，下巴抵在他頭頂使勁兒蹭著：“你別難過，你還有我。姐姐讓我好好照顧你，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再不讓你難過。”
    林久尚狠狠捏緊了拳頭，驟然轉身，一把推開了陸植，冷冷地目光凝視著眼前人，那泛紅的眼角和慘白的臉，看上去格外脆弱，似是稍一觸碰，就要碎掉。
    陸植疑惑地坐在床邊：“你又生我氣了？”
    林久尚被他這問題氣得幾乎背過氣去，他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身，將手心的監控器對著陸植的臉就砸了過去。
    黑色攝像頭掉落在地上。
    陸植眼睛一掃，就知道那玩意是什麼了。他隻瞥了一眼，就坦然抬起了頭，像是瞥了一眼不小心爬過地麵的小螞蟻，那眼神不帶一絲愧疚，竟帶著疑惑，似乎是不能理解林久尚為何會如此憤怒，他一臉無辜：
    “我當時隻是想保證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陸植，你特麼的沒看過醫生嗎？！你醫生沒說過你腦子有病嗎？！你竟然敢監視我！你這是違法的！”林久尚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雙手緊握著床單，整個人緊繃著似是要炸裂開。
    恰巧黃醫生走了進來。
    聽聞這話，臉色微怔，但還是走上前來，放了一瓶藥到林久尚床頭：
    “林先生，請節哀。人死不能複生，林女士離開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陸植一直陪她到了最後，她很平靜。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聽聞這話，巨大的悲痛再次襲來，他掩麵抱頭坐在床上，滿心都是自信和內疚——
    他為了那份破工作！為了那群王八蛋，竟然沒有陪林如意走完最後一程。
    林如意一定在等他回來，她閉上眼的時候該是多麼不甘和不舍。
    他不該離開的！
    那破工作算個什麼玩意！掙錢又有什麼意義？林如意不在了，他甚至沒必要留在瀾江了！還在乎那份工作……
    那些人的錢能不能保住，那些人的死活，與他何幹？
    他是個王八蛋！
    愧對林如意養育之恩！！！
    他抱頭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陸植毫不猶豫就上前將他整個人攬在懷裏，語氣誠摯得令人心悸：
    “林久尚，我不是故意的。我爸讓我去綠洲融資，我當時很緊張，我不知道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個攝像頭是我裝的，但我真的從來沒看過。你不拿給我，我早就將這個攝像頭忘記了。”
    “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我發誓，再不會騙你，再不會傷害你。”
    “都是我的錯。我恨陸昌運，我恨祿豐，我一心想著弄死那群混蛋，但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
    “姐姐說，你一定會理解我的。你會理解我，對嗎？”
    林久尚抱著頭坐了許久，他終於抬起頭：
    “我理解你？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理解你？！你特麼的從始至終就是個騙子！我可真沒想到啊，陸植你特麼的演技這麼好啊！裝傻充愣你可真在行！我是真佩服你，為了騙我，把自己都掰彎了，把自己都搭進去了，我是該稱讚你，還是該為你這種不達目的用不罷休的精神點讚？”
    陸植一臉的委屈，眨巴著眼睛直勾勾盯著林久尚。
    林久尚自嘲著：“我這輩子最討厭被人騙。而你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個傻子耍！接近我、利用我、騙我，我現在回想不起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還是說，每句話都是假的？”
    “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假的。”陸植努力解釋。
    “哦？你別告訴我，你裝醉睡在我家的時候，已經愛上我了？”
    陸植一怔，沒再說話。
    林久尚猛推陸植一把，差點將他掀翻在地：“你要報仇，我也要臉！陸植，我祝賀你大仇得報，也感謝你這麼久以來對我姐的照顧。但是接受你、和你在一起，為你不要臉，是我鼓足勇氣做得最蠢的事！滾！”
    “咋倆從此兩清。”
    “別再出現在我麵前！”
    陸植依然坐著不動：“我是騙了你。但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我沒想到，你竟會這樣生氣，這樣在意……你能不能原諒我一次，你不喜歡被騙，我發誓以後再也不騙你。好不好？”
    林久尚轉過頭去，隻覺得兩眼發黑，氣得指尖都在顫抖。他覺得自己蠢透了。
    蠢得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