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尚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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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意的葬禮格外冷清。
    姐弟倆認識的人不多,林如意是因為纏綿病榻沒了社交,林久尚則是性子孤僻不愛交友,職場人緣又極差。最後隻有小艾和梁隨來送了花,安慰過後便離開了。
    火化場外的石凳上,林久尚抱著骨灰盒,指尖夾著煙,一支接著一支,正午陽光和煦,看似暖意融融,照在人身上卻還是冷。他忽然意識到,即便在這裏坐一整天,也不會影響什麼——林如意不需要他了,綠洲也不需要他。
    身後的樹影裏,一直站著一位穿黑風衣的人,就靜靜杵在那兒,不上來,也不走,臉藏在陰影裏,看不出什麼表情。
    許久,林久尚緩緩站起,轉身朝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去。那人像是驟然回神,身形微晃,連忙挺直脊背,漆黑的眼眸裏瞬間盛滿了忐忑的期待。
    林久尚掐滅了香煙,目光並未對視,隻淡淡道:“別再跟著我了。”
    話音未落,那人卻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林久尚,你還不能原諒我嗎?”
    林久尚覺得好笑:“陸植,你覺得我是在和你鬧脾氣?不是的,咱倆已經結束了。”
    陸植將林久尚胳膊攥得更緊:“我不同意結束!”
    “不同意結束?”林久尚神色未動,隻渙散的目光看向遠處整齊的一排蒼鬆,“咱倆就沒開始過。”
    “你不承認我們的關係?”
    “什麼關係?詐騙犯和受害人的關係?”
    陸植嘴角抽了抽,直愣愣看著林久尚,臉色很快黑了下來:“可是,姐姐臨終前和我說了……她說……”他眼圈翻紅,欲言又止。
    林久尚的目光終於聚焦到了陸植臉上。
    沒能守著林如意走完最後一程,是紮在林久尚心頭最痛的倒刺。此刻驟然聽見他姐留有遺言,心底瞬間竄起一絲渺茫的期盼。可陸植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死寂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急切瞬間翻湧成焦灼,林久尚往前逼了半步,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壓抑的急躁與怒意:
    “她說了什麼?!”
    陸植遲疑地抬起頭,小心翼翼打量著他驟然緊繃的臉色,語氣躲閃地緩緩開口:
    “她說,她早就想走了,硬生生撐到現在,隻在等你找到陪伴。她還給了我這個……”
    陸植從領口掏出一個極其漂亮的紅繩梅花鹿玉掛墜,竟是一直戴在林如意胸前的掛墜。
    “她說這是要傳給林家兒媳婦的,她認定我了,我也向她承諾,發誓永遠不和你分開!你不能不要我……”
    陸植眼光泛紅,委屈地似是要哭出來。
    林久尚盯著那個圓潤的掛墜,心頭更刺痛,眼神又渙散了——
    他後知後覺地恍然醒悟,從前姐姐一遍遍地催他找男朋友,自己始終隻當玩笑,從頭到尾都沒能讀懂藏在話語裏的牽掛。林如意從來放不下孤身一人的他,可她早就被病痛熬得身心俱疲,明明數次流露過想要解脫的念頭,全都被他滿心自私地攔下。是他太過愚鈍,太過狠心,硬生生拖著她,讓她日複一日,困在牽掛他的期盼與自身的病痛煎熬裏苦苦硬撐。
    那張姐姐臨終留下的字條,簡簡單單隻有四個字:長長久久。
    字字憂心,也字字期待。她拚盡餘力撐到最後,不過是希望看到能有一個人好好代替她,長久地守在自己身邊。
    ……
    一陣微風拂過,遠處的蒼鬆隨風搖擺,幾隻杜鵑略過頭頂,嘰嘰喳喳叫著天地的蒼涼,一大片烏雲慢慢飄來遮住太陽,本來就不暖和的陽光一下子沒了,放眼望去,整片天地都灰蒙蒙的。
    眼前,隻剩下陸植熱切的眼神。
    “尚尚,我們會幸福的,就像姐姐希望的那樣!”陸植上前一步,鼻尖幾乎貼上林久尚的額頭。
    這聲尚尚,將林久尚恍惚的目光瞬間勾了回來——
    這個名字,隻有林如意叫過。
    “不要這麼叫我!”林久尚忽然拔高音量,一把甩開鉗住小臂的手,抬眼卻正對上陸植那被吼得不知所措的眼睛,於是便立刻移開了目光,“陸植,讓我自己待著!”
    話落。林久尚扭頭就走,步履決絕。陸植還釘在原地,不想離開,也不能更上去。
    杜鵑噤了聲。風也停了。
    忽然,一隊披麻戴孝的人湧來,哭聲撕天裂地,像是世間最盛大的一場戲。他們哭得那樣真,那樣投入,仿佛忘了人世間不過是一場編排好的戲。
    陸植仍杵在那兒,看林久尚的背影一點點瘦下去,瘦成遠處一道模糊的線,最後被蒼鬆遮住。他眼裏的無措還沒來得及碎,就已被一層潮濕的陰霾覆上——
    像暴雨前壓低的雲,沉得忘了呼吸。
    ……
    林久尚不知道該去哪裏,如今綠洲早已亂成一團糟,葛淩雲反複叮囑,叫他此刻千萬不要回去;而那間破公寓裏,到處是陸植的影子,光是想到,就叫他不願再踏入。他驚覺,自己在瀾江打拚了十幾年,到頭來竟然什麼都沒剩下。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瀾江街巷,這座爛熟於心的城池,兜兜轉轉走下來,才恍然發覺磚瓦樓宇盡數變得陌生。
    天色漸漸暗下,他不知不覺走到綠洲樓下,整棟寫字樓燈火盡數熄滅,遠比白日冷清蕭索,宛如落幕的戰場,安靜沉寂地佇立在黑夜裏。在這裏勾心鬥角精心算計了一年半,如今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成功、金錢、狼狽、羞辱……都成了過眼煙雲。沒了林如意,什麼都沒了意義。
    林久尚在寫字樓下的花壇邊坐下,點了支煙,打開手機習慣性看了看銀行卡餘額,卻立刻意識到這串數字也沒了存在的價值,於是爽快地下單,買了幾條曾經不敢奢望的好煙。
    今晚的天色黑得嚇人,看不到星星,更不見月光,那漫天飄散的煙霧,也隨即消失在黑夜裏,再沒了痕跡。林久尚吸完整包香煙,終於無事可做了,才起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轉頭刹那,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龍菲菲——
    她不似平日精致,一頭卷發淩亂蓬鬆,有些衣冠不整,正扶著牆一邊走,一邊吐得稀裏嘩啦,身形晃得厲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林久尚一驚,趕忙上前攙扶。
    龍菲菲抬眼,見來人是林久尚,擠出一個心酸的笑,抹了抹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您啊!是被譽為天才產品經理的林總啊!……”
    林久尚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伸手扶著她坐到一旁的長椅上,瞥見她身上衣裳單薄,順勢脫下自己的大衣,輕輕搭在她肩頭,語氣放軟:“菲菲,怎麼喝成這樣?我給你叫輛車回去吧,把你家地址發我。”
    龍菲菲全然沒有回應,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忽然放聲大哭。哭聲雜亂扭曲,分不清是滿心委屈,還是發癲。林久尚無奈挨著她坐下,靜靜聽著一陣高一陣低的哭聲,眼神放空,默然望向頭頂沉沉壓下來的烏雲。
    他無處可去。
    身邊有人哭著,反倒覺得鮮活了些。
    龍菲菲顯然沒料到林久尚竟願意坐著陪她,還一直陪到後半夜。她也酒醒了幾分,摸了摸身上的大衣,紅腫著眼睛問:“林總,您喜歡我?”
    林久尚往旁邊挪了挪**,沒接她這話,直接問:“滄瓏跟投了兩個億?”
    龍菲菲抹著眼淚苦笑:“我爸本就偏心我大哥,這下好了,更覺得我是個蠢貨!陸植這個王八蛋,他和我發誓!說就算瀾江銀行倒了!他家都不可能出問題!”
    林久尚抿著嘴,胸口起伏得愈發厲害——
    陸植就像是個病毒!誰碰到都要倒黴!
    “是我的錯,我不該介紹你們認識。我沒想到,他竟連你也騙。”
    龍菲菲卻擺擺手:“不是您的錯,其實……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
    林久尚苦澀自責的臉上頓時寫滿了詫異,他瞳孔猛地一震,轉過頭盯著龍菲菲,全是疑惑——
    “你們,認識?”
    他腦海飛速閃過當初介紹兩人認識的場景,那時候的陸植故作和龍菲菲是第一次見,害羞地滿臉通紅,支支吾吾不能講出一句完整的話,竟是……演的!
    這個騙子!什麼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察覺到他的錯愕,龍菲菲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們也確實兩年沒見了……
    “**媽我是奶奶的學生,九歲之前,他一直被媽媽藏在瀾江一號的儲物間,我總去找他玩兒。後來陸總非要帶他回陸家,爭執不下,**媽從露台墜下……從那以後,他性子大變,也不再搭理我了。
    “**媽臨終將他托付給奶奶,陸洋是個混蛋,總欺負他,剛好我奶奶癱瘓在床,他就借著陪伴我奶奶的名義總往我家跑。可我漸漸發現,他的忍讓、乖巧都是裝的,他天資極為聰慧,早就謀劃著要給母親報仇。陸洋當年在宴會上和男模接吻被抓包,也是他謀劃的。事發後陸總怒極,送陸洋出國,陸植假意求情,主動請願前去美國照看弟弟,憑懂事擔當博取了陸總的信任。
    我自幼在家裏不受待見,又和他有娃娃親,便也跟著去了美國。到了國外,他徹底撕下偽裝,幾次都險些將陸洋活活打死。”
    林久尚除去震驚,隻覺怒火攻心,拳頭死死攥緊。
    這麼多心酸舊事,陸植半個字都沒跟他提過,從來沒讓他走進過自己的心底。他掏心掏肺坦誠相待,換來的始終是層層偽裝。憤怒和委屈湧上全身,渾身發顫,喉頭發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見狀,龍菲菲安慰道:
    “可迎新會上,我親眼看見他對你的模樣,跟他九歲時一模一樣。說到底,他本性從未變過,隻是對周遭的人滿心戒備怨恨罷了。”
    看林久尚依然沒反應,又不情願補充道,
    “林總,你……別怪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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