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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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久尚聽到過無數人對他表達愛意,那些愛意如煙花絢爛,精美如預製菜,好聽,但不可信。
但這簡單樸素的表白,竟讓他深信不疑、滿心溫暖。
……
大年初二,林久尚一大早便趕到醫院,林如意臉色並不太好,但眸中卻滿是喜悅之色。
林久尚對黎村那個小村落沒什麼印象,他出生起就被林如意帶到了瀾江市,對黎村的認知都停留在林如意的講述中。但他知道,黎村對林如意而言意義非凡——
那是林如意長大的地方。
是和父母一起無憂無慮生活的地方。
林如意一直都想再回去,但自從病了後,就再沒辦法單獨行動,林久尚又忙得厲害,一直沒找到機會。
這次要回去,她激動得很。
左等右等,不見陸植過來,上午十點多,林如意催著林久尚給陸植打了電話,那頭陸植的聲音有些著急:
“林久尚,你們先去黎村,我很快去找你們!”
林久尚心中不安,問:“家裏一切都好嗎?”
陸植聲音肯定:“挺好的。”
林久尚再沒多想,他知道陸家生意忙,陸植肩負重任,過年期間一定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和林如意解釋了下,便將她抱到輪椅上,準備去黎村等陸植。
過年期間路況並不好,用了近兩個小時,二人才開到黎村。看到姐弟二人回來,老家剩餘不多的親戚朋友都十分欣喜,將他們帶到了林家老房子。
這座老房子自從林家夫妻死去後,再無人料理,現在已經像個廢棄的茅草屋。林久尚推著林如意走進老宅子,發黴的空氣立刻熏得人睜不開眼,旁邊的大嬸解釋著:
“明年這邊要拆遷,你們可要回來啊!這房子,拆遷之後值不少錢呢!至少能換個縣城的新房!”
林如意笑了:“太好了。那我們尚尚就有婚房了。”
大嬸笑了,拍拍林久尚肩膀:“臭小子,都要結婚了啊?當年如意帶你走的時候,你還含著奶嘴呢!我們都覺得如意肯定養不活你,沒想到這一晃,都三十年過去了,你都成大小夥子了!還這麼帥!如意真是太不容易了!你已經可要好好孝順你姐姐,當年,她才十八歲……”
林如意連忙阻止大嬸繼續說下去,幾個人又聊了些過去的事兒,大嬸子才留下二人出去了。
外麵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院落雜草中,滿目近是蕭瑟。二人躲在屋簷下,林如意發呆了好久,終於開口:
“尚尚,我想咱爸媽了。”
林久尚沉默著,將自己的大衣給林如意披上。
林如意又道:“小植還小,不懂事,你要多理解他,不要總是不理人家。他是個苦命的孩子,無論他以後做了什麼事兒,你都要體諒他,好嗎?”
林久尚噗嗤笑出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你親弟弟!你怎麼總向著他。”
林如意也笑了:“他是我親弟媳嘛!”
林久尚又沉默了會兒,問:“你知道他以前的事兒?他都和你說了?”
這次換做林如意沉默了,林如意一直是個話癆,難得見她語塞,林久尚便沒再追問。
林如意卻忽然歎了口氣:
“也就他收得住你。”
雨勢漸漸大了。
嘩嘩雨聲砸碎了整個村落的寧靜,這老屋子像是海中孤島,被雨霧環繞,一時讓人分不清是在夢裏,亦或是幻境裏。
“我聽到媽媽在唱歌了。”林如意靠在輪椅上,輕聲呢喃著。
林久尚馬上反駁:“我沒聽到聲音。你聽錯了。”
話音未落,隻聽——
“咣當——”一聲巨響。
那西邊老牆不知怎麼的忽然坍塌下來,紅磚混雜這黃泥攤灑了一地。
林久尚忙躬身護住林如意:“姐,這兒不安全,咱們走吧!”
林如意卻沒說話。
她死死盯著那麵牆,目光從震驚變得柔和,她淡淡笑著:“回去吧,差不多了。”
林久尚衝回車裏拿了雨傘,一手舉著傘,一手推著輪椅,狼狽不堪地將林如意弄進了車裏。
而那身後的老屋子,在二人離開後,似是徹底卸了力,那南邊的圍牆也轟然坍塌,整個院落霎那間變成一片廢墟,那已經幾乎枯萎的杏樹也被砸成斷裂的木條,那梅花鹿角一樣的枝杈,也埋入了泥土,整個院落再沒一點生機。
回程路上,雨勢愈發洶湧。
電台不停播報著暴雨預警,林如意在副駕駛已經昏昏睡去,林如意拿出一塊方毯,給她搭在身上。但見林如意的麵色白得異常,纖長的睫羽如折翼的鳳尾蝶,不住輕輕翕動、微微戰栗。
林久尚心頭一緊,隱隱生出不安,輕聲低喚:“姐。”
林如意毫無回應,整個人僵著一動不動。
他抬手又輕輕晃了晃她的肩頭,下一秒,林如意猛地睜圓了雙眼,呼吸驟然急促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憋得泛起病態的潮紅,氣息堵在喉間,像是隨時都會喘不上氣。
她明明神誌清醒,卻徹底失控了肢體,想開口講話,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隻能徒勞地張著唇,身體不受自控地輕微**。眼底漫起惶恐與無助,偏偏連抬手、眨眼這樣最簡單的動作,都再也做不到。
“姐!”
“姐!你怎麼了!?”
林久尚瞬間慌了神,指尖觸到林如意冰涼、僵硬的**,隻覺得通體發冷。
他連忙將車子靠邊停下,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聲音都帶上了顫抖,目光死死鎖著林如意痛苦蒼白的臉,看著她呼吸愈發微弱,身體一點點陷入僵直無力。
徹骨恐慌,瞬間席卷全身。
不要。
不要。
暴雨如注,天河倒懸。
點點車燈被疾落的雨霧吞沒,像沉入幽深海底。
悶雷轟鳴,震耳欲聾。
林如意掙紮的眸光被天雷轟鳴擊碎,像烈火消融薄冰。
絕望的深海裏,電話鈴聲卻再次響起。
是陸植!
這個名字像是一束擊破長夜的利刃,將沉溺之人從水底撈起。
陸植。
這名字太想讓人倚靠了。
林久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起電話,語無倫次:“陸植,陸植你在哪裏……我姐,她……”
電話那頭,陸植聲音有點急切,沒等他說完,便道:“久尚,你聽我說,你要在家等著我回來!不要回綠洲。”
林久尚很懵,有些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他幾乎用盡最後的氣力問道:“你在哪兒?陸植,你快來……我姐……她……”
“姐姐怎麼了?”電話那頭聲音停頓幾秒。
“她……她不能呼吸了,求你,快來,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林久尚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尚,我在美國,我現在回不去。我現在打電話給黃醫生,你馬上送姐姐去醫院,她一定會沒事……”
電話從手中脫落,“咣當”一聲砸在腳下,那暴雨頓時如潑墨般砸在擋風玻璃上。
溺水而亡,怕也不過如此。
……
林久尚已經記不清救護車是何時到來,也記不清林如意是如何被推進了搶救室。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隻聽到黃醫生最後教基地喊道:“患者呼吸衰竭,立即上呼吸機。”
……
一夜無眠。
林久尚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綿綿不絕的陰雨,絕望地靠在冰涼的牆上,回憶起上次林如意被送去搶救,是陸植,一直擁他在懷。
可是再從前,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搶救室外。
但他怎麼就忽然不習慣了呢?
他不習慣一個人了。
他渴望那個溫暖的懷抱——
陸植這個王八蛋,他怎麼跑去了美國?
他被陸昌運遣送出去了?他想到了陸洋,也是被陸昌運扔去了美國,不讓回來。
一時間,焦躁湧上心頭。
他擔憂林如意,又擔心陸植,大腦宕機,再不能思考。
他不明白,除夕夜那晚,三人還在一起談笑風生,不過一夜之間,所有期許與憧憬,都被這場滂沱暴雨衝得轟然坍塌。
隻剩下絕望的等待。
他說不清自己是在等林如意,還是在等陸植,亦或是在等一個注定悲傷的結局。
長陷苦痛,終會麻木;曾遇歡愉,再墜絕望,痛便成倍。
本困於泥潭,偏生出逃離的奢望。本以為覓得了一世屋簷,便能從此患難不離,有了倚仗。
終究不能太依賴他人。
……
黎明微光,這暴雨終於有了停息的跡象。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林久尚心口猛地一沉,幾乎是踉蹌著撲上前,眼底滿是惶急與無助。
黃醫生看著他,語氣沉重又帶著幾分不忍:“病人完全喪失自主呼吸能力,後麵離不開呼吸機維持生命,全身肌肉大麵積衰竭僵直,已經徹底喪失自主行動能力。以目前的醫療手段,我們能做的實在有限。林先生,您還是盡快準備後事吧。”
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心頭!林久尚渾身瞬間脫力,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冰涼的走廊地麵上。
他聲音發顫,帶著哽咽與茫然,低聲喃喃質問:“之前明明都有好轉的跡象……不是說那款新藥臨床效果很好嗎?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為什麼啊……”
黃醫生輕輕歎了口氣,無奈搖了搖頭,語氣滿是惋惜:“這款藥本就因人而異。林女士患漸凍症已有十年之久,常年用藥,身體早已產生嚴重抗藥性,藥物沒法起到預期作用,病情才會驟然急轉直下。”
天色破曉,卻不見天光,陰霾沉沉籠罩城市。車流鳴笛,市井喧囂次第而起,人間照常蘇醒。
年味依舊喧騰,商販吆喝,街巷樂聲四起,塵世照舊繁鬧如常。
世間萬物皆已歸序,唯有林久尚,困在那場滂沱雨夜裏,覺得自己今生再也走不出來。
……
林如意昏迷了一天一夜。
再醒來時,隻剩下一隻右手還能動彈,戴著沉重的呼吸麵罩,眼皮耷拉著,似是使勁全力才能勉強睜開。
她悲傷地看著林久尚。
林久尚卻撇過了腦袋。再轉頭時,露出一個淡然笑意:“姐,醫生說你命大,閻王還是不要你。他給你開了新的治療方案,這個方案很有效,咱們試試看,一定會有效果。”
林如意帶著呼吸機,已經沒辦法講話。
她盯著林久尚看了許久,右手豎起了高高的大拇指。那手指倔強如險峰上的蒼鬆,枯瘦堅韌。
……
林久尚沒日沒夜守在醫院,直到假日結束也沒離開。林如意右手顫抖著握著筆,在身側的本子上費力描著:
【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