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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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久尚搖搖頭:“姐,我還是先辭職陪你,等你好了,我重新找工作。以你弟弟的本事,找個工作養你輕輕鬆鬆,你安心養著,別瞎操心。”
林如意黯然無光的眼神寫滿了拒絕和催促,她艱難用指尖點著那筆記本上【去上班】幾個字,示意林久尚趕緊走。
兩人目光默然相撞,周遭寂靜無聲,卻像喧囂落盡、兵戈止息後的一瞬空茫。
林久尚終究還是站起身:“那我很快回來。你等我,我下班給你帶全糖奶茶。”
林如意這才若有若無眨了下眼。
寒意徹骨。
今歲的瀾江,冷得奇怪。
林久尚走出醫院,步履倉促走向車子,混入行色匆匆的人流裏,周遭人海湧動,竟莫名給了他一絲虛妄的慰藉。至少這一刻,他可以短暫偽裝成庸碌眾生裏平凡的一個,有瑣碎煩憂,卻沒有那十幾年來困在生活泥沼裏、拚命賺錢的狼狽。
這十年,他不敢有半分鬆懈,從來不敢走錯一步。那些每個月被巨額醫藥費驅趕著拚命的緊迫,像是融入骨髓的驚慌,在每次麵對突如其來的消費時,都讓他汗毛直豎。
年少時,林如意稍有懈怠姐弟倆便要饑寒交迫;
成年後,他林久尚稍有差池,便可能天人永隔。
他們活得小心翼翼,拚盡全力,終究還是逃不過宿命的結局。
怎麼會這樣呢……
坐進車內的那一刻,連日壓抑的惶恐與煎熬徹底決堤。他翻看手機,無短信,無未接電話,一片死寂。
半點音訊皆無。
心中最後一絲支柱轟然崩塌,他終於再也撐不住,掩麵痛哭。
趕到綠洲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葛淩雲見林久尚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二話不說直接批了十天年假:
“先回家處理家事,剛開年,工作還不忙。”
林久尚滿心感激,卻隻能有氣無力地開口:
“葛總,我不知道我姐這情況什麼時候能好轉,我……”
葛淩雲當即打斷他:“別跟我提辭職!老狼那個王八蛋早就滾蛋了,綠洲不能再失去你,你先安心照顧你姐,休假期間工資照發。”
林久尚心裏滿是感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葛淩雲本就是個精明通透的商人,清楚地知道林久尚能給綠洲帶來實打實的巨大利益,才會對他格外包容。可也正是這位“老狐狸”,在他跌入穀底、遭遇大難的時候,毫不猶豫伸手拉了他一把。
葛淩雲是他的貴人。
這份恩情,他無以為報。
二人又聊了幾句,正好撞見閬中書抱著個紙箱子從旁邊經過。看見林久尚,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整理好表情,端端正正過來打招呼:
“林總,早啊!剛去你辦公室找你,你不在。”
葛淩雲見他過來,臉上沒什麼好臉色,但也清楚他有話要對林久尚說,便拍了拍林久尚的肩膀,識趣地走開了。
不等林久尚開口,閬中書剛才那副端正禮貌的模樣瞬間消失,張口就問:“陸洋在哪兒?”
“我怎麼會知道?”林久尚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閬中書顯然不信,眸底翻湧著恨意:
“你不說也行!沒想到我閬中書活了三十多年,竟然被你和陸植那個小屁孩耍得團團轉!你倆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林久尚更糊塗了。
他腦袋昏沉,完全聽不懂閬中書在說什麼胡話,可看對方神色凶狠、臉色漲成青紫,也覺出事情恐怕不簡單。抬眼一看時間,自己已經從醫院出來兩個鍾頭了,心裏越發焦急,隻能隨口應付道:“我確實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也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兒,等陸植回來,我幫你問問。”
話音剛落,電梯門緩緩打開。
電梯裏,一位穿黑色polo衫的老爺子大跨步走了出來,滿臉怒容,活脫脫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他身後跟著四五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子,那陣仗,倒像是帶兵上陣殺敵來了。
陸昌運看見林久尚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縮放大,眼底瞬間蒙了一層陰鬱的霧氣,那霧氣轉瞬化作傾盆驟雨,狠狠砸在林久尚身上。
“林久尚!你還敢來上班?!”
林久尚心裏預感不妙,試探著問道:“陸總,您今天怎麼親自過來了?”
陸昌運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惡狠狠釘在林久尚臉上,怒喝一聲:“畜生!”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在林久尚臉上。
五道指印,瞬間浮現在林久尚白皙的臉頰上。
坐在不遠處的員工紛紛側目,滿臉都是錯愕,前台姑娘驚呼一聲,慌慌張張地跑去找葛淩雲。
“陸總,我們不如去辦公室談吧?”林久尚被這一巴掌扇得頭暈眼花,幾乎站不穩腳,心裏瞬間明白了——
他和陸植的事,已經被陸昌運知道了。
陸植電話裏說,他在美國。
林久尚幾乎肯定,陸植這個熊傻子不顧後果出櫃了,所以才被弄去了美國。
陸植。
陸植啊!
他說要光明正大地帶著自己的回家,他真的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去做了?
這個傻子啊!
……
其實林久尚知道,隻要和陸植在一起,這一天早晚會來到。但他想的是五年、十年後,或者僥幸的話,也許這輩子都瞞得過去。
他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他幾乎毫無準備。
陸昌運根本沒給他再開口的,便破口大罵:
“事到如今,有什麼可聊?你但凡要點臉,也做不出這檔子事兒!陸植才多大,他才剛剛畢業!你連個剛畢業的孩子也不放過!你簡直就是畜生不如!”
葛淩雲跟著前台小妹,從走廊那頭一路小跑過來,看到劍拔弩張的二人,大驚失色,不明所以,慌忙勸說:
“陸總,小林最近家裏出了事兒,要是哪裏得罪您了,您和我說就行,我好好批評他。”
陸昌運看到葛淩雲,更窩火,冷哼一聲,抬眼看向葛淩雲:
“葛總,我今天不但是來找林久尚,也是來找你的!我如此信任你,我如此信任綠洲!我把我兒子交給你們,可是你們倒是好啊!你們是怎麼對待我兒子的!是怎麼禍害他的!”
葛淩雲更不解了,眉頭攪在一起,看向林久尚:“林總,陸植他怎麼了啊?你們發生什麼了?你倒是說話啊!”
林久尚抹了抹被打得生痛的臉頰,隻覺喉嚨幹澀發緊,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抬起眼皮,烏黑的瞳仁裏蒙著一層絕望,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周圍那些探究、猜疑的目光像一柄柄利劍,將他死死困在原地,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平日裏在職場縱橫捭闔、能言善辯,那些收攏人心的漂亮話,此刻竟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葛淩雲急得原地轉悠,眼見陸昌運火氣更大了,隻得勸說著:
“年輕人之間,鬧矛盾很正常。陸總,您看是不是先坐下,讓小林好好解釋解釋,有了矛盾就調節,小林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讓他給陸植道歉。”
陸昌運臉紅的像豬肝,順手砸了前台的金麒麟,怒吼道:
“道歉?道歉有個鬼用!你的好員工,你的手下大將!他睡了我兒子!!!”
頃刻間,周遭一片安靜。
那些竊竊私語全變成了靜默。
葛淩雲不敢置信地看著林久尚,似乎在這一瞬就明白了林久尚為何年近三十也沒有女朋友。
“林總?你……和陸植……”他試探著問。
林久尚依然沒開口。
他微微抬起眼眸,歉意地看向葛淩雲,又垂下了眼眸,就這樣,默認了。
一時間。無一人開口講話。
連陸昌運自己,都被林久尚這態度搞得尷尬起來。
白牆上的掛鍾突然響起一陣不合時宜的報時:
“嗶嗶——北京時間,中午十二點。”
驟然,塑膠跑刺鼻的味道湧入腦海——
高三那年烈日當空的操場上,那些謾罵和侮辱再次清晰的出現在耳邊……
閬中書輕咳兩聲,衝陸昌運笑笑:
“陸總,你說反了,是你兒子睡了林總。”
然後又慢慢補充:“但確實是林總勾引的他。咱們林總啊,就擅長勾搭人,上周還在勾搭我呢,我都差點沒招架住。”
話一出,眾人皆是雙眸圓瞪,更是一片死靜。
林久尚平日在公司得罪了不少人,多少人看他冷臉便又怕又恨。每次發季報,都要逼著市場部寫新聞稿,稍有疏漏就一番責難;他對金錢看得格外重,每次加班都要算得一清二楚,每張報銷單都盯得非常緊,財務部對他早就非常不滿;
再加上前陣子越權去產品部折騰了一陣子,基本把但凡有交集的人得罪了個遍。
大家都笑而不語,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解恨摸樣。
林久尚頓時抬眸,難以置信地看向閬中書,他不明白這人為何要落井下石,明明二人之間隻是感情問題沒談攏,但也共事過一年,一起扛過綠洲轉型期的風風雨雨,相處得也不錯,怎麼就……
一時間,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
他不知道這是三十歲的自己,還是十八歲的自己。他覺得這十年像是一場夢,噩夢,到頭來,他還是那個青澀少年。
還是那個被圍在操場中央被嘲諷的傻小子。
“就是他主動勾引方勁的,你看他長得那張臉,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人家方少爺怎麼可能喜歡男人?他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給方家生孩子,他也配。”
“他可真是個狐狸精。”
“真不要臉。”
“我可不想和他念同一個班,空氣都是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