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練結束時，已經接近淩晨四點。
    趙剛和許博帶著那幾名新加入的成員最後一遍檢查了模擬場地的布置，確保明天還能繼續使用。周墨和陳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工坊，最後調試了一遍那些簡陋但珍貴的裝備。孫樂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中，去執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外圍偵察。
    蘇雨薇收拾著醫療用品，抬頭看了一眼倉庫角落裏的那兩個人，輕輕歎了口氣，沒有打擾他們。
    林曉推著陸沉舟的輪椅，慢慢走向瞭望塔。
    瞭望塔是家園最高的地方，也是他們最常待的地方。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山穀——那些整齊的菜畦，修複中的溫室，加固後的圍牆，以及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白天的時候，還能看到趙剛帶著人巡邏的身影，看到溫室的塑料布反射的陽光，看到炊煙從倉庫的煙囪裏嫋嫋升起。
    此刻，夜色正深。山穀裏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遠處山林裏隱約的風聲。頭頂的星空璀璨得不像話，密密麻麻的星辰如同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鑽，比末世前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明亮——也許是因為那些曾經照亮城市的燈火，早已熄滅。
    林曉將輪椅停在瞭望塔的邊緣，自己在旁邊坐下。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星空，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山穀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深夜特有的清冽。陸沉舟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林曉伸手替他攏了攏，手指不經意間觸到他的額頭，感覺到那裏的溫度比平時低了一些。
    “冷嗎？”林曉問。
    陸沉舟搖搖頭，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那隻手雖然依舊虛弱，但比前幾天溫暖了一些。
    “明天……”林曉開口，又停住。
    明天，是他們最後一次演練。後天，或者大後天，當孫樂確認外圍安全、當所有裝備調試完畢、當每個人都準備好——他們就要出發了。
    去那個標注在信息卡裏的坐標，去那座偽裝成廢棄工廠的地下據點，去麵對那些把他們當成“樣本”的人，去做一件很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事。
    “怕嗎？”陸沉舟問。
    林曉看著星空，沉默了幾秒：“怕。怕再也看不到這些星星，怕再也聽不到趙哥的大嗓門，怕……”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陸沉舟，“怕失去你。”
    陸沉舟握著他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林曉靠在他肩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和微微的心跳。他們很少說這些話——那些關於害怕、關於失去、關於“如果”的話。在末世裏，說這些太奢侈了。活著本身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哪裏還有餘裕去想象“如果”？
    但今晚不同。
    今晚，是出發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明天，他們將最後一次演練，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最後一次坐在這個瞭望塔上看星星。然後，他們將踏上那條可能回不來的路。
    所以，今晚，他們可以說一些平時不敢說的話。
    “陸沉舟。”林曉忽然開口。
    “嗯？”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他頓了頓，“我想養幾隻雞。不是那種變異禽類，就是普通的雞。趙哥說，如果能找到沒變異的種蛋，也許能孵出來。”
    陸沉舟微微勾起嘴角：“那就養。”
    “還想在溫室旁邊搭一個棚子，種點西紅柿和黃瓜。陳星說，用那些改良的種子，加上我們的技術，應該能種出來。”
    “那就種。”
    “還想……”林曉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還想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到你。還想每天傍晚，都和你一起在這裏看日落。還想……”
    他說不下去了。
    陸沉舟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那雙眼睛裏，有淚光在閃爍，但更多的是溫柔和堅定。
    他伸出手，輕輕捧起林曉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林曉，”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做這些事。養雞，種菜，看日落，過普通人的日子。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林曉看著他，看著那雙一貫銳利此刻卻滿是溫柔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淚，有光，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來的期盼，還有這個夜晚特有的、脆弱而真實的溫度。
    “拉鉤。”他說，伸出小指。
    陸沉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那是林曉很久沒見過的笑容——不是戰場上的冷笑，不是麵對敵人時的譏諷，而是一個普通的、有溫度的人，在麵對自己喜歡的人時，才會露出的那種笑。
    他也伸出小指，與林曉的勾在一起。
    “拉鉤。”
    兩個小指在星光下輕輕勾著，仿佛一個比任何誓言都更加鄭重的約定。
    風依舊在吹，星光依舊璀璨。遠處，山林裏隱約傳來夜鳥的啼鳴，給這個寂靜的夜晚增添了一絲生動的氣息。
    “陸沉舟。”林曉又開口。
    “嗯？”
    “你說，我們會贏嗎？”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
    他看向林曉，目光裏是毫無保留的承諾：“無論輸贏，無論生死，我都會在你身邊。一直到最後一刻。”
    林曉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忽然覺得所有的害怕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無論未來如何，無論要麵對什麼，隻要這個人還在，隻要他們還能這樣看著彼此，就什麼都不怕。
    他重新靠在陸沉舟肩上，閉上眼睛。耳邊是那熟悉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平穩而有力，如同最安心的節拍器。
    “好。”他輕聲說，“那就這樣說定了。”
    陸沉舟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說定了。”
    夜風吹過瞭望塔，將兩人的身影與漫天的星光融為一體。遠處，倉庫裏的燈火陸續熄滅，家園進入了最後的沉睡。而在這片寧靜之下，一股即將爆發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明天，他們將繼續演練。後天，他們將踏上征途。而今晚，他們隻是兩個普通的人，在星光下許下最普通的心願——
    一起活下去。一起回家。一起，過普通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