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四章蘇雨薇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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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站位於營地西北角,由一座半坍塌的社區診所倉庫改建而成。與任務大廳那種喧囂混亂不同,這裏彌漫著一種更加壓抑、更加絕望的寂靜——那是疼痛被強行壓抑後的沉默,是生命在匱乏中流逝的無聲哀鳴。
蘇雨薇撩開充當門簾的髒汙帆布,濃烈的消毒水(劣質且刺鼻)、血腥、膿液和排泄物混合的氣味立刻撲麵而來,幾乎讓她窒息了一瞬。她定了定神,邁步走進這間光線昏暗、空氣汙濁的“診室”。
說是診室,不如說是一個擁擠的傷病收容所。地上鋪著肮髒的草墊和破毯子,上麵蜷縮著形形色色的傷患。斷肢的、高燒昏迷的、傷口感染潰爛的、還有隻是因長期饑餓和恐懼而奄奄一息的。有限的幾個穿著皺巴巴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醫護人員”如同忙碌的工蟻,在病患間穿梭,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麻木。
角落用幾張破屏風隔出了一小塊相對“潔淨”的區域,算是處理傷口和簡單手術的地方。那裏條件稍好,但也僅有一張搖晃的木桌,幾盞依靠太陽能板勉強供電的應急燈,以及一些簡陋到可憐的醫療器械——幾把鏽跡斑斑的止血鉗、剪刀,幾個煮沸消毒的玻璃罐子,還有少量繃帶和所剩無幾的消毒液、抗生素。
這就是城西營地醫療資源的全部縮影。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最原始的傷口處理和生命維持。
蘇雨薇的到來,最初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審視的目光。一個看起來幹淨(相對而言)、舉止沉穩的年輕女性,在末世是稀缺資源,更何況她聲稱自己是一名醫生。醫療站的負責人——一個頭發花白、眼神渾濁、曾是社區醫院退休護士的老婦人,在簡單測試了蘇雨薇的基礎醫學知識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她留了下來,分配了繁重的工作。
蘇雨薇沒有抱怨。她需要這個身份帶來的庇護,也需要從這裏獲取信息和可能的醫療物資。她迅速投入工作,清洗傷口,更換繃帶,調配有限的藥劑,協助處理簡單的骨折固定。她的專業、冷靜和那雙穩定而精準的手,很快贏得了老護士和其他幾個勉強算是有醫護經驗者的初步認可。
然而,隨著工作的深入,蘇雨薇的心越來越沉。
藥品的短缺觸目驚心。最基礎的抗生素、止痛藥、麻醉劑都近乎告罄,隻能用在最關鍵的時刻,或者……分配給某些“特定”的人。傷口的清創往往因為沒有足夠的消毒液而草草了事,導致感染率居高不下。許多傷者與其說是死於傷勢,不如說是死於感染和後續的並發症。
而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這裏隱隱存在的某種“隔離”和“觀察”氛圍。
幾天下來,她逐漸發現,並非所有傷患都會被一視同仁地安置在這個大通鋪般的診室裏。偶爾會有傷者被單獨帶往診所倉庫更深處一個上鎖的房間。帶他們進去的,有時是醫療站的人,有時則是穿著與普通巡邏隊員略有不同製服、眼神更加冷漠的人員。
那些被帶走的人,有些再也沒有回來。有些回來後,則被轉移到了角落一個用厚帆布單獨隔開的小區域,由專人看護,不允許其他醫護或病患靠近。
蘇雨薇曾試圖向老護士打聽,對方卻隻是眼神閃爍,含糊地說:“那些人……情況特殊,上麵有交代,別多問,做好你分內的事。”
“情況特殊”?
蘇雨薇留了心。她利用分發藥品、檢查傷口的機會,更加留意那些被隔離或帶走的病患特征。他們的情況似乎並不完全一致:有的是在與某種新型變異生物搏鬥後受傷,傷口呈現出奇異的顏色或難以愈合;有的則是在流星雨降臨後不久就出現了持續的低燒、幻覺或肢體不受控製的輕微抽搐;還有的,據極少數流言所說,是在極度危機下突然爆發出了超出常人的力量或速度,但隨後就陷入昏迷或虛弱。
沒有明確的規律,但似乎都與“變異”或“異常能量”扯上了關係。
這天下午,蘇雨薇正在為一個**被變異野豬獠牙刺穿、傷口嚴重感染的幸存者清創。傷者高燒囈語,情況很不樂觀。老護士拿著最後一點抗生素粉末,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示意蘇雨薇隻用最基礎的消毒處理。
“張姐,”蘇雨薇忍不住低聲問,“這點抗生素,也許能撐一陣……”
老護士歎了口氣,皺紋深刻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小蘇,不是我心狠。這藥……要留著。待會兒”觀察室”那邊可能要用。”
“觀察室?”蘇雨薇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是裏麵那個上鎖的房間?那裏的人……比這裏更需要?”
老護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那些是”上麵”點名要重點觀察的。有的身上帶著”怪東西”,有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用了藥,好歹能多吊一陣命,讓他們多”觀察”幾天。”她的話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恐懼,“你可別往外說,也千萬別靠近那邊。沾上了,麻煩就大了。”
正說著,診所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兩個穿著那種特殊製服的男人抬著一副簡易擔架走了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用髒毯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蒼白浮腫、布滿青黑色詭異紋路的小腿。
“放”觀察室”!”其中一個男人冷硬地吩咐道,目光掃過診室,在蘇雨薇臉上停留了半秒,帶著審視。
老護士連忙點頭哈腰,引著他們往倉庫深處走去。
蘇雨薇低下頭,繼續手頭的工作,心髒卻砰砰直跳。剛才毯子掀開的一角,她隱約看到那截小腿上的紋路……不像是普通的淤青或感染,倒像是某種活物在皮膚下蠕動留下的痕跡,令人不寒而栗。
傍晚,蘇雨薇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乙-17號倉庫隔間。她洗了好幾遍手,但總覺得那股混合著絕望與詭異的氣息還縈繞在指尖。
其他人已經回來了。趙剛和許博在低聲討論今天巡邏隊招募點看到的又一樁欺壓事件;陳星和周墨頭碰頭地對著一本新找到的、殘缺的舊雜誌研究著什麼;孫樂靠在牆邊,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微微動著;陸沉舟正在檢查門閂,林曉則在角落整理他們今天用貢獻點兌換來的少許食物——幾塊更硬的“營養塊”和一小袋粗鹽。
看到蘇雨薇回來,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凝重,陸沉舟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
“蘇醫生,怎麼樣?”林曉關切地問。
蘇雨薇深吸一口氣,走到眾人中間,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醫療站那邊……情況很糟,藥品極度匱乏。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些別的東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蘇雨薇將她這幾天的觀察,尤其是關於“觀察室”、特殊傷患、以及老護士那含糊而恐懼的警告,盡可能客觀詳細地敘述了一遍。她描述了那些傷口異狀、病患的奇怪症狀,以及最後被抬進去的那個小腿布滿詭異紋路的傷員。
“……我不確定那具體是什麼,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傷病。”蘇雨薇最後總結,眉頭緊鎖,“營地……或者說控製醫療站的”上麵”,似乎在有意搜集、隔離並觀察這類與變異能量或異常現象相關的病例。他們很重視,也很……隱蔽。”
隔間裏一片寂靜。
陳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思索的光:“能量輻射病?還是……個體對孢子能量的異常反應,甚至……適應性突變?”
“突變?”周墨輕聲重複,看向林曉,又迅速移開目光。
林曉感到自己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蘇雨薇的描述,讓他瞬間聯想到了自己。他的係統,算不算是一種“異常”?如果被營地發現……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你是說,除了變異生物,可能有一部分人類,也受到了流星雨能量的影響,產生了……不可預知的變化?而營地在有意識地監控甚至研究這些人?”
“從我看到和聽到的來判斷,是的。”蘇雨薇肯定地點頭,“而且態度很複雜,像是既想研究,又充滿忌憚,甚至……恐懼。那些被隔離的人,下場似乎都不太好。”
孫樂睜開了眼睛,聲音沙啞:“懷璧其罪。在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有沒有用、以及能不能控製之前,擁有”異常”本身就是危險。”
趙剛撓了撓頭:“那咱們……沒啥異常吧?”他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下意識地也瞥了林曉一眼。
許博沉默著,但握緊了拳頭。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落在了林曉身上。
林曉感到喉嚨發幹。他知道大家在想什麼。他的“直覺”,在隊友們眼中已經是一種特殊能力。而現在,蘇雨薇帶來的信息表明,這種“特殊”一旦暴露,可能會引來比黑市覬覦更加可怕百倍的關注和後果——不是拉攏或交易,而是研究、隔離,甚至……清除。
陸沉舟的目光也落在了林曉臉上,深邃而複雜。他沉默了幾秒鍾,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是對蘇雨薇說,更是對所有人,尤其是對林曉說:
“這個消息很重要。蘇醫生,謝謝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意味著,我們不僅要提防外部的變異生物和營地裏的明槍暗箭,還要更加小心地隱藏我們自身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同尋常”之處。”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林曉眼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告誡:
“林曉,你的”直覺”,以後要更加謹慎地使用。在營地內,除非生死攸關,盡量不要依賴它做判斷。尤其是在可能有”上麵”眼線的地方。”
林曉重重點頭,手心沁出冷汗:“我明白。”
他知道陸沉舟的意思。他的係統,是比“直覺”更龐大、更無法解釋的秘密。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另外,”陸沉舟繼續部署,“陳星,周墨,你們在搜集情報時,也留意一下有沒有關於這類”異常者”的流言,或者營地對他們的具體政策。蘇醫生,你在醫療站,繼續保持觀察,但切記,安全第一,不要主動打聽或靠近”觀察室”。”
“明白。”幾人同時應道。
氣氛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重。原本以為隻是資源爭奪和人心險惡的營地生存,陡然蒙上了一層更加詭異和危險的陰影。人類的變異,官方的隱秘研究……這個世界,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複雜和黑暗。
林曉看著跳躍的篝火(他們在隔間角落小心燃起的一小簇),火光在他瞳孔中明明滅滅。
他想起自己腦海中那個沉默的係統,想起【危險感知】傳來的種種預警,想起那張【韌性藤蔓】卡微涼的觸感。
這些是他生存的依仗,卻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他必須更加小心,必須更快地變強,也必須……更加信任身邊這些共同曆經生死的夥伴。
因為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新世界裏,孤獨的異常者,恐怕隻有被吞噬或囚禁的命運。而團結在一起,或許,還能有一線掙紮求存的曙光。
夜色,如同濃墨,徹底浸染了營地。
而隔間內,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八張凝重而堅定的麵孔。無聲的誓言,在寂靜中愈發清晰:隱藏,觀察,生存,然後……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