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營地沒有真正的晝夜之分，隻有相對喧囂與相對寂靜的交替。當白日的酷熱和嘈雜逐漸沉澱，被一種更加粘稠、更加隱蔽的暗流所取代時，營地的另一麵開始顯露。
    林曉小隊完成第一次任務並獲得卡片的消息，如同投入渾濁池塘的石子，蕩開的漣漪遠比他們預想的要遠。
    起初隻是任務大廳裏零星的低語和側目。一些消息靈通或嗅覺敏銳的幸存者，注意到了這支新來的、似乎運氣不錯的小隊。完成清理任務不算稀奇，但能帶回有價值的金屬，甚至疑似獲得了“那種東西”——盡管陸沉舟和林曉都盡量低調處理【韌性藤蔓】卡，但當時在場的“獵犬”小隊成員，以及其他一些在附近活動的眼睛，難免會捕風捉影。
    流言在營地下層幸存者之間，尤其是在那些依靠信息差和灰色手段謀生的人群中，傳播得最快。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當林曉和陸沉舟再次從任務大廳查看完新的懸賞出來時，一個身影擋在了他們麵前。
    不是“獵犬”小隊那種粗魯直接的風格。來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不高，有些瘦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漿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臉上掛著一種過分熱情的、卻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他的眼睛很小，眼珠靈活地轉動著，像兩顆浸在油裏的黑豆。
    “兩位，留步，留步。”他搓著手，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市儈的圓滑，“自我介紹一下，大家都叫我”老六”，在營地裏做些……互通有無的小生意。聽說”曙光”小隊幾位朋友初來乍到，手段卻是不凡，第一次出活就有收獲，佩服，佩服啊！”
    陸沉舟腳步未停，隻是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林曉則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這個“老六”身上的市儈氣和那雙過於靈活的眼睛，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更重要的是，【危險感知】雖然沒傳來強烈的致命威脅感，卻有一種被毒蛇窺伺的陰冷感，隱隱指向此人。
    “有事？”陸沉舟腳步不停，語氣淡漠。
    “哎呀，也沒啥大事。”老六快步跟上，笑容不減，“就是覺得，幾位朋友都是能幹人，在這營地單打獨拚多辛苦。我們這邊呢，有些門路，有些信息，也有些……銷貨的渠道。大家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好貨，或者需要什麼稀罕物件、消息情報，都能互相幫襯不是？”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在林曉臉上掃過，又飛快移開，“尤其是，有些東西，自己留著用處不大，換出去，才能價值最大化嘛。”
    話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他盯上了小隊可能獲得的“卡片”，或者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陸沉舟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正麵看著這個自稱老六的男人。他的身高和體魄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裏的冷意，讓老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們按營地規矩接任務，換酬勞。”陸沉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不搞私下交易，也不需要額外的”門路”。讓開。”
    最後兩個字，如同兩塊冰碴砸在地上。
    老六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眼裏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他用更誇張的笑容掩蓋過去：“哎喲，兄弟別誤會，我也是好意，好意……規矩當然要講，不過嘛，多條朋友多條路……”
    “路我們自己會走。”陸沉舟打斷他，不再多言，示意林曉跟上，直接繞過老六，朝乙區倉庫方向走去。
    老六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惱怒和算計的陰沉。他低聲啐了一口，轉身沒入旁邊一條堆滿垃圾的狹窄巷道。
    這隻是第一次試探。
    接下來的兩天裏，類似的“偶遇”和“搭訕”又發生了兩三次。有時是“老六”換了個打扮再次出現，有時則是其他看起來油滑精明的陌生麵孔。話術大同小異，無非是誇讚、拉攏、暗示有更好的交易渠道或可以提供保護，核心目的都是想套近乎，摸清小隊的底細，尤其是關於“特殊收獲”的信息。
    陸沉舟的應對始終如一：冷淡，強硬，直接拒絕，不給任何深入交談或試探的機會。他像一塊堅冰，將所有不懷好意的接近都擋在外麵。趙剛和許博也接到了類似的“邀請”，都被他們冷著臉擋了回去。
    然而，這種明確的拒絕，似乎並沒有讓暗處的覬覦者死心，反而可能激起了他們更大的興趣和某種被拂了麵子的慍怒。
    “看來我們被盯上了。”在一次小隊內部簡短的情況彙總時，陳星推了推眼鏡，語氣擔憂，“黑市那邊的人，鼻子比狗還靈。我們稍微有點收獲，就被他們聞著味找來了。”
    “怕他個鳥！”趙剛粗聲粗氣地說，“敢來硬的，老子一斧頭劈了他！”
    “硬來他們估計不敢在營地裏明目張膽。”孫樂靠在牆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磨尖的金屬片，眼神銳利，“但下黑手、使絆子、或者在任務裏搗鬼，這些人最在行。而且，他們背後可能站著營地裏某股勢力，至少是默許他們存在的。”
    蘇雨薇整理著不多的醫療物資，輕聲補充：“我昨天去醫療站，聽到兩個護士低聲議論，說”蝮蛇”的人又在打聽新來的、有戰鬥力的小隊情況……”蝮蛇”，好像就是控製這片區域黑市交易的一個頭目，據說心狠手辣，跟巡邏隊裏某些人也有勾連。”
    “蝮蛇……”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深了深。他看向林曉，“這幾天，你盡量別單獨行動。如果感覺到任何不對勁，立刻示警。”
    林曉點了點頭。他確實能感覺到那種如影隨形的窺視感，尤其是在他離開小隊集體，比如單獨去取水或者查看任務板的時候。那種被黑暗中眼睛盯上的感覺，讓他背脊發涼。
    但他心中也有一股倔強升起。憑什麼要因為別人的貪婪和威脅，就畏首畏尾？陸沉舟已經為他們擋下了太多。
    這天下午，林曉決定去營地公共水房取他們小隊每日分配的那點少量淨水。水房距離乙區倉庫有一段距離，需要穿過一片相對雜亂、人員流動頻繁的區域。
    他提著兩個空塑料桶，走在坑窪不平的路麵上，盡量選擇人多的主路，同時精神緊繃，【危險感知】全力運轉，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一切似乎正常。直到他取完水，提著沉重的桶往回走，經過一片由廢棄集裝箱和破木板搭建的、類似臨時集市邊緣的混亂區域時，【危險感知】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的、冰冷的警報！
    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仿佛被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同時鎖定！
    林曉腳步一頓，立刻停下，目光銳利地掃向四周。
    幾個穿著邋遢、眼神飄忽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前後方的路徑上，看似隨意地晃悠著，卻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其中一人，正是那天搭訕的“老六”。他此刻沒再堆著假笑，而是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煙**，斜著眼打量著林曉，尤其是他手裏那兩個裝著淨水的塑料桶——在營地，淨水也是硬通貨之一。
    “小兄弟，一個人提這麼多水，沉不沉啊？”老六吐掉煙**，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要不要哥幾個幫幫你？順便……聊聊？”
    其他幾人慢慢圍攏過來，眼神不善。
    林曉的心髒狂跳起來，手心滲出冷汗。他迅速評估形勢：對方至少五人，自己孤身一人，還提著水桶，行動不便。硬拚絕非上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露出驚慌，隻是緊緊握住水桶提手，身體微微繃緊，做好了隨時放下水桶反擊或逃跑的準備。他的目光掃過對方幾人，最後定格在老六臉上，聲音盡量平穩：“不用。讓開。”
    “嘿，還挺衝。”老六嗤笑一聲，往前又踏了一步，“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蝮蛇”哥想跟你交個朋友，那是看得起你。識相的，把你們小隊怎麼總能撈到好東西的”竅門”說道說道，或者……表示表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水桶，“以後在這片兒，保管沒人找你麻煩。不然……”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林曉的大腦飛速運轉。呼救？這片區域嘈雜，未必有人理會，反而可能激怒對方。嚐試突圍？對方人數占優，且有意堵住了去路。
    就在他思考對策、氣氛越發緊張之際，一個冷硬如鐵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刀鋒，驟然劃破了這片區域的嘈雜：
    “不然怎樣？”
    陸沉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旁邊一個集裝箱的陰影後轉了出來。他不知何時已到了附近，腳步無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冷冽得如同隆冬的寒潭，直直刺向老六等人。
    他手裏沒拿武器，隻是隨意地垂在身側，但那股久經沙場、凝練如實質的殺伐氣息，卻讓圍住林曉的幾人臉色齊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老六顯然沒料到陸沉舟會突然出現，而且來得這麼快。他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強笑道：“陸……陸隊長，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看這位小兄弟一個人提水辛苦，想幫幫忙……”
    “幫忙需要五個人攔路？”陸沉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蝮蛇”想交朋友，讓他自己來找我。再讓我看見你們靠近我的人，”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逐個刺過那幾人的臉，“後果自負。”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老六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變得陰沉難看。他身後的幾人更是眼神閃爍，不敢與陸沉舟對視。
    僵持了數秒，老六狠狠瞪了林曉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陸沉舟，最終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們走。”
    幾個人灰溜溜地迅速散去，消失在集裝箱和雜物的縫隙裏。
    陸沉舟這才走到林曉身邊，目光快速掃過他全身，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看向地上的水桶。
    “以後取水，至少兩個人。”他接過一個水桶，提在手裏，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淡，但林曉能聽出那平淡下未散的冷意，“這幾天，不要單獨行動。”
    林曉提著剩下的水桶，跟在他身側，兩人朝著乙區倉庫走去。周圍嘈雜依舊，但那些陰暗處的窺視目光，似乎暫時收斂了起來。
    “他們不會罷休的，對嗎？”林曉低聲問。
    陸沉舟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
    “不會。”他回答得簡潔而肯定，“貪心不足，蛇鼠一窩。拒絕了拉攏，他們隻會更想抓住把柄，或者找機會咬一口。”
    他側過頭，看了林曉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告誡，也有一絲更深的東西。
    “所以，更要加強防備，自身不能出紕漏。”他轉回頭，聲音融入傍晚漸起的風中，“在這個地方，軟弱和破綻，本身就是一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