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陸沉舟。你們……是從體育館那邊出來的？”
    低沉沙啞的嗓音，如同粗糙的砂紙擦過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竭力維持的平穩，卻依然在不經意間泄露出極其細微的、近乎震顫的尾音。這聲音穿過彌漫的塵埃和血腥，穿過數年空白的光陰，穿過林曉耳邊嗡嗡作響的、混雜著心跳與驚愕的轟鳴，清晰地抵達。
    陸沉舟。
    這個名字，連同這張褪去青澀、染滿風霜卻依舊深刻如昨的臉，像一柄淬了冰又燒紅了的鑿子，狠狠楔進林曉的腦海，將他所有的思緒、所有的反應，都釘死在原地。
    真的是他。
    不是幻覺，不是漫長黑暗和疲憊催生的臆想。他就站在那裏，手臂帶著傷，衣服沾滿汙血和塵土，氣息有些紊亂，但腰背挺直如標槍，眼神在最初的複雜震動後，已迅速凍結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審視與距離感的平靜湖麵。
    體育館……他怎麼知道？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瘋狂地湧上林曉的喉頭，卻又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死死壓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右臂的傷口在突突地跳痛，左臂也因剛才的連續投擲而微微顫抖，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在此刻都顯得如此遙遠。
    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現實的、狼藉的戰場：地上野狗的屍體和血跡，粗重的喘息，蘇雨薇為趙剛處理傷口的輕微響動，陳星和周墨警惕又好奇地打量對方的視線，以及遠處那越來越清晰的、潺潺的流水聲和越來越亮的天光。另一部分，則是凝固的、隻剩下他和陸沉舟四目相對的時空，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積壓了太久的沉重與陌生。
    趙剛顯然沒察覺到這詭異凝滯的氣氛，他喘勻了氣，抹了把臉上的血汗，咧開嘴，衝著陸沉舟和他身後兩個互相攙扶的同伴笑了笑：“嘿！哥們兒，身手不錯啊！差點就被這群畜生包了餃子！我們是體育館出來的，咋了？”他語氣裏帶著江湖氣的直爽和剛剛並肩作戰後的熟稔。
    陸沉舟的目光從林曉臉上移開，轉向趙剛，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冷靜到近乎疏離的模樣：“剛才，多謝。我是陸沉舟。”他簡短地介紹了自己，又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兩人，“許博，孫樂。我的隊友。”持槍的許博約莫三十歲，麵相精悍，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曉小隊每一個人，尤其在林曉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年輕的孫樂則看起來活潑些，盡管身上帶傷，還是擠出了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容，好奇地打量著陳星和周墨那些看起來“不太尋常”的裝備。
    “林曉。”林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地吐出兩個字。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與陸沉舟對視，轉向自己的隊友，“蘇雨薇，醫生。趙剛，陳星，周墨。”他的介紹同樣簡短，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表麵的鎮定。
    蘇雨薇已經快速處理完趙剛的新傷，此刻站起身，清冷的眸子看了看陸沉舟手臂上那道深長的傷口，出於醫生的本能，她開口道：“你的傷口需要立刻處理，感染風險很高。”她的語氣專業，不帶多餘情緒。
    陸沉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點了點頭：“有勞。”沒有推辭，但也沒有更多表示。許博立刻從他們隨身的一個戰術背包裏拿出一個簡易的急救包遞給蘇雨薇。
    短暫的交流，生疏而客氣，充滿了末世幸存者之間初次相遇時那種慣有的警惕和試探。但在這份慣常之下，林曉和陸沉舟之間那根無形的、繃緊到極致的弦，卻無人提及，卻也無法忽視。
    晨曦的光，終於不再是透過縫隙的吝嗇微光，而是成片地、溫柔地灑落下來。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舊河道治理站泄洪道的末端，一個半露天的、堆滿廢棄建材和頑強變異植物的地方。頭頂是破敗的水泥頂棚，前方不遠處，泄洪道的出口被茂盛的藤蔓和倒塌的牆體半掩著，但已經能清晰看到外麵灰藍色的、逐漸明亮的天空，以及遠處城市邊緣模糊的、起伏的山巒輪廓。
    他們真的走出來了。從黑暗絕望的地下，回到了雖有危險、卻至少擁有天空與方向的地麵。
    但這“出來”的代價，或者說伴隨而來的，卻是如此意想不到的“重逢”。
    陳星和周墨已經開始謹慎地觀察周圍環境，同時忍不住偷偷打量陸沉舟三人。孫樂似乎對陳星手裏還捏著的地圖碎片和周墨背包裏露出的奇怪零件很感興趣，低聲詢問著什麼。許博則和趙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剛才的戰鬥，交換著關於變異野狗習性和附近區域危險程度的零星信息。
    蘇雨薇半跪在陸沉舟身邊，手法嫻熟地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她的動作平穩利落，陸沉舟則沉默地配合著，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偶爾，他的視線會極快地從林曉身上掠過，那速度太快，快得讓林曉幾乎以為是錯覺。
    林曉站在原地，背對著逐漸亮起的天空。晨曦勾勒出他有些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也照亮了他手臂上層層滲血的繃帶和蒼白疲憊的側臉。他看似在警惕地觀察出口外的環境，實則全部的心神，都被身後不遠處那個人牽扯著。
    千頭萬緒，亂麻般絞在一起。他怎麼會在這裏？他這些年……經曆了什麼？他那個“從體育館出來”的問題，是什麼意思？他知道自己在體育館？他在找……？無數的可能，無數的疑問，伴隨著當年不告而別留下的空洞與鈍痛，混雜著重逢瞬間那無法抑製的震驚與……一絲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隱秘的顫動，一起翻湧。
    陸沉舟包紮好傷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臂，對蘇雨薇道了聲謝。然後，他再次看向林曉，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沉澱了許多，少了最初的劇烈震蕩，卻更加深邃難明。
    “這附近不算安全，剛經過戰鬥，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陸沉舟開口，語氣恢複了那種帶著軍人式簡潔的平穩，“我們打算往西走，去城西那邊一個新建立的聚集點。你們呢？”
    城西聚集點？林曉心中一動。這和他們原本模糊的目標方向一致。
    “我們……也打算往西邊看看。”林曉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
    陸沉舟點了點頭，仿佛這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用一種近乎平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味道的語氣說道：
    “這一帶我們偵查過，地形複雜，變異生物活躍，還有幾股不太安分的流竄勢力。如果你們沒有明確目的地或足夠的把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曉包紮的手臂和隊伍裏明顯非戰鬥人員的陳星周墨，“……可以暫時和我們一起行動。順路。”
    順路。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難以言喻的漣漪。
    是出於對剛才援手的回報？是對昔日……情分的殘餘顧念？還是僅僅基於末世生存理智的、對增加人手和戰力的考量？
    林曉無從分辨。他隻知道，當陸沉舟提出這個建議時，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驟然鬆開。
    他回頭，看向自己的隊友。趙剛似乎對陸沉舟的身手頗為佩服，咧嘴點了點頭。蘇雨薇眼神平靜，顯然將決定權交給了林曉。陳星和周墨則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對“有經驗的向導”的期待。
    離開地下，隻是第一步。前路依然茫茫，危險四伏。多幾個人，尤其是陸沉舟這樣明顯強悍且有經驗的人，生存的幾率無疑會大一些。盡管這“同行”背後，是巨大的、令人心亂的未知和過往。
    林曉深吸了一口氣，清晨微涼的、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腑。他迎上陸沉舟那雙深邃平靜、卻仿佛隱藏著萬語千言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暫時一起。”
    沒有熱情的回應，沒有多餘的寒暄。簡單的兩個字，一個點頭，便定下了這充滿微妙與未知的同行之約。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將金色的輝芒塗抹在廢墟、血跡和每個人疲憊卻堅定的麵容上。新的一天開始了。身後是深邃黑暗、已被穿越的地下迷宮；前方是曙光微露、卻依然危機四伏的荒野與未知。
    而林曉與陸沉舟，這對因命運捉弄而離散數載、又在末世絕境中意外重逢的青梅竹馬，將在這晨光與血腥交織的黎明，帶著未解的過往、複雜的當下，以及不得不攜手麵對的未來，踏上同一段前途未卜的旅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