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廢棄河道治理站的殘垣斷壁、凝結的血泊、以及散落的變異野狗屍體，都染上了一層近乎殘酷的清晰。晨風吹過，帶著荒野特有的清冽和若有若無的腥氣，卷動地上的塵灰和破碎的葉片，也吹拂著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未幹的汗與血。
    陸沉舟那句“暫時一起”的餘音，似乎還懸浮在微涼的空氣裏，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卻又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難平。
    林曉站在那裏，迎著逐漸升高的日光，感覺手臂傷處的疼痛似乎也被這過於明亮的光線曬得更加尖銳。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掠過陸沉舟沒什麼表情的臉，掠過他手臂上蘇雨薇剛剛包紮好的、滲出些許淡紅的新繃帶，掠過他身後那兩個同樣帶著審視目光的新隊友——許博和孫樂。
    “那就……暫時一起。”林曉自己的回應，幹澀而生硬，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沒有看陸沉舟的眼睛，仿佛那目光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
    簡單的共識達成，卻未帶來絲毫融洽。氣氛反而更加凝滯。兩支剛剛並肩作戰的隊伍，此刻涇渭分明地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由經年隔閡和末世警惕共同構築的高牆。
    短暫的沉默後，是陸沉舟率先開始了“整合”程序，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情緒的、近乎指令式的平穩。
    “我們需要立刻離開這裏。血腥味太重，戰鬥動靜也不小。”他言簡意賅，“往西，沿著舊河道邊緣走，盡量避開開闊地帶和主要公路。目標是城西的一個臨時聚集點，距離這裏大約還有兩到三天的路程，如果順利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林曉小隊眾人，尤其在林曉纏著繃帶的手臂和趙剛身上新添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陳星和周墨那些與普通幸存者格格不入的裝備上（破損的探測器、自製的麵罩材料、裝著地圖和筆記本的背包），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但什麼也沒問。
    “許博，前麵開路，注意兩側和地麵痕跡。孫樂，斷後，清理一下我們留下的顯眼痕跡，保持距離警戒。”他分配任務，對象是自己人，卻也是在告知林曉他們這支隊伍的移動方式和節奏。
    許博幹脆地應了一聲，檢查了一下手中改裝霰彈槍的剩餘彈藥（顯然不多），便邁步走到了隊伍最前方，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雜草叢生、堆滿建築垃圾的舊河灘。孫樂也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從背包側袋掏出一把小刷子和一些塵土，開始小心地掩蓋他們剛剛停留處過於明顯的足跡和血跡。
    行動迅捷，分工明確，帶著明顯的軍事或準軍事風格。與林曉小隊之前那種更多依靠默契和隨機應變的協作方式截然不同。
    林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也低聲對自己的人說道：“跟上。趙哥，你走隊伍中間，注意兩邊。蘇醫生，陳星，周墨，跟緊趙哥。我……在後麵。”
    他沒有把自己放在通常的核心指揮位置，而是選擇殿後。一方麵是因為雙臂傷勢確實影響行動和反應，另一方麵……或許也是下意識地，不想離前麵那個背影太近，又不想離得太遠。
    隊伍開始移動。陸沉舟的小隊在前，三人呈一個鬆散的倒三角隊形，許博突前，陸沉舟居中略靠後，孫樂拖後。林曉的小隊則綴在後麵約七八米的位置，五個人靠得相對緊密些。
    晨光將長長的影子投在荒蕪的河灘上，兩支隊伍，一前一後，沉默地向著西方行進。腳步聲雜亂地響起，踩過碎石、枯草和鬆軟的泥土。除了必要的、壓低聲音的方位提醒和危險警示，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林曉走在隊伍最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上。陸沉舟的步幅很大，步伐穩定，即便帶著傷，行進間也保持著一種獨特的節奏和警覺性，肩膀和腰背的線條繃得筆直，仿佛永遠不會鬆懈。他的背影，比記憶中寬闊了許多，也……堅硬了許多。曾經那個會笑著勾住他脖子、會在球場上肆意奔跑揮灑汗水的少年身影，與眼前這個沉默、冷硬、如同出鞘利刃般的男人，重疊又分離，帶來一陣陣恍惚的刺痛。
    他為什麼會在這裏？這些年他去了哪裏？那場不告而別……究竟是因為什麼？無數個問題在胸腔裏衝撞，卻找不到出口。而陸沉舟那刻意保持的距離和公事公辦的態度，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任何想要開口詢問的衝動。
    或許，他早已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陸沉舟了。末世改變了一切，也包括人。
    “林曉，”蘇雨薇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很輕，帶著關切，“你的手臂，需要換藥了。等會兒休息時處理。”
    林曉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那個背影，轉而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舊河道兩側是瘋長的、形態各異的變異植物，有些枝幹扭曲如鬼爪，有些葉片肥厚流淌著可疑的汁液。遠處，城市廢墟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巨獸沉寂的骨骸。更遠的天際，山巒的剪影沉默地矗立。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而此刻，身邊多了一隊目的不明、態度莫測的“同行者”，尤其是那個人的存在，讓這本就艱難的求生之路，平添了無數難以言喻的變數和……心緒的波瀾。
    陽光逐漸變得炙熱，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卻驅不散隊伍之間那層厚重的、名為“生疏”的堅冰。他們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卻在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上，懷著各自的心思與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