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一般的快樂時光總是特別短暫。月月在程家的一個月假期要接近尾聲了。這幾天大人，特別是程媽媽變得越來越嘮叨。各種叮嚀，各種囑托，小餘你要這樣，你不要那樣等等…還有爸爸被程媽媽叫進廚房教了各種菜肴的做法。月月看見爸爸滿頭大汗學得非常認真，不知道可不以期待爸爸做的“好吃的飯”呢？
    程伯伯一如往常的大聲說笑，偶爾跟爸爸喝酒聊天。喝完了，爸爸的臉總是紅紅的，眼睛也是紅紅的。家裏的空氣變得些許凝重…年幼的月月也直覺得感到離別即將到來。他悄聲問爸爸“爸爸，月月是不是快要回家了？”爸爸並不說話隻是捏了捏月月的小手，輕輕點了點頭。“可是月月不想回家。月月舍不得程媽媽、程伯伯，最最最舍不得我的浩浩哥哥。”爸爸歎了口氣輕輕摟住月月在耳邊低語“爸爸也舍不得….”
    臨行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在前所未有凝重的氣氛下吃了晚飯，月月頭一次覺得程媽媽的拔絲地瓜不怎麼甜了。盡管程媽媽一直給他夾菜，哄著他多吃點，月月還是吃不下去多少。浩浩哥哥也是拿著筷子盯著飯粒發呆……好不容易吃完飯，月月被幾個大人圍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爸爸拉了拉月月的雙手，鄭重其事的問到“月月你喜歡這裏嗎？想不想一直一直住在這裏？”月月欣喜若狂，頓時亮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喜歡！可以嗎？我可以一直一直住在這裏嗎？”爸爸輕輕點了點頭“那爸爸呢？爸爸也是一起對嗎？”這回爸爸卻低下了頭，房間裏沉默一片。不一會兒爸爸抬起頭用顫抖的聲音說“爸爸…爸爸有工作呀。月月…要是月月願意，月月可以繼續住在這裏，跟程媽媽程伯伯還有你最喜歡的程浩哥哥。爸爸要回去工作，等下一個冬天爸爸就回來看你。怎麼樣？這樣好嗎？”五歲的月月第一次麵臨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點，怎麼辦呢？小月月低下頭，手指摳著手指，過了半晌，才慢慢地抬頭，撇了撇嘴說到“月月，月月還是跟爸爸回家好了。這裏有程伯伯程媽媽浩浩哥哥三個人，月月要是在這裏住，爸爸一個人晚上會害怕的。對不起浩浩哥哥，我要跟爸爸回家了….哇～”聽到這裏旁邊的程媽媽一把摟住小月月“好孩子～～月月真是個好孩子”月月又覺得有點窒息了。這回浩浩哥哥沒有及時過來“解救”他。咦？對了，浩浩哥哥去哪裏了？月月一雙大眼睛含著淚水，滿屋找著他的浩浩哥哥。噢，原來哥哥一直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裏的小雪人，始終背對著月月。月月掙脫了程媽媽的懷抱，跑到哥哥身旁，兩隻小手緊緊握著哥哥的手“對不起，對不起程浩哥哥….爸爸一個人會害怕，我要陪著他。對不起…”
    浩浩哥哥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但小月月感覺得到浩浩哥哥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哥哥突然轉身直奔自己的房間，咣當一聲門關上了，並上了鎖。被留下來的月月哇～的大聲哭了出來“浩浩哥哥生氣了，他不喜歡我了，哇～～”
    程媽媽急忙趕過來安慰他說“浩浩哥哥沒有生氣，他是太傷心了…”等月月哭完一陣，情緒穩定了下來，程媽媽帶著他去洗了一個香噴噴的澡，到這時候浩浩哥哥的房門還是緊閉的。等月月坐在沙發上開始打哈欠的時候，哢嚓一聲浩浩哥哥從房間裏走出來了。他沒有笑，也沒說話，隻是朝月月伸出了手。等月月握住了那隻手，他就像平常那樣牽著月月走進自己的房間。浩浩哥哥讓月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桌子上麵放著一個小紙箱子。哥哥打開了紙箱子，從路麵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上麵寫著一些字，月月還看不懂。浩浩哥哥指著那些字解釋到“小魚兒，你好好聽著。這裏有二十四個信封，上麵已經寫了哥哥的地址貼了郵票，你回家想哥哥了，就可以給哥哥寫信。”“可小魚兒不會寫字，隻會寫名字呀。”“你可以叫爸爸替你寫呀。想說什麼告訴餘叔叔，讓他替你寫下來寄給我，好嗎？”月月帶著有點焦急的口吻問到“那哥哥也會給我寫信嗎？”浩浩哥哥揉了揉月月的頭，摸了摸月月的臉頰，捏了捏月月的小肩膀，最後握住了月月的小手，非常肯定的說“一定的，我保證。”這一下月月才放下心來。哥哥的“保證”是絕對“保證的”。
    最後一個夜晚，兩個人躺在床上頭靠著頭，浩浩哥哥輕輕摟著月月。“小魚兒，你明天就要走了。答應我，明天不可以哭鼻子喲。你看看，漂亮的大眼睛都哭腫了。變成小眯眼了。”月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今天小魚兒哭了，程媽媽哭了，爸爸哭得比我還大聲。（其實那天，當月月宣布要跟爸爸一起回家的時候，爸爸立刻捂住眼睛失聲痛哭，程伯伯一直拍著爸爸的肩膀。以後的幾十年月月也都清晰記得那情景。）就哥哥跟程伯伯沒哭。”“當然了，哥哥是男子漢大丈夫，從來不哭。”月月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哥哥，哥哥好厲害呀。浩浩哥哥一反常態，說了好多話，大部分都是讓月月多吃飯啊，注意身體別感冒啊….月月也有好多話想跟哥哥說，但終究敗給自己的眼皮，睡熟了。進入夢鄉的他自然不知道那晚浩浩哥哥一直一直拍著他的背，久久不曾能停下。
    第二天終於要整裝待發了。
    飯做上擺滿了各種東西，都是讓月月他們帶走的。爸爸看著那快堆成山的東西，苦笑著艱難的開口“嫂，嫂子這麼多我也扛不動啊….”程媽媽連忙解釋“這些都是月月喜歡吃的用的…這個還有這個…”程伯伯在旁邊解圍“我就說嘛，小餘這小身板肯定拿不動。這些個多沉啊，比他們爺倆加起來還沉。你讓他怎麼拿嘛..這怎麼還有米呀？？”“這是上好的糯米，參著白米做飯可香了…”程伯伯大手一揮“這些個先別帶著，明天一股腦兒都給寄了。得了吧？”程媽媽嘟囔了一句，才答應了下來。
    和來的時候一樣外麵下著鵝毛大雪，還是程伯伯開的大吉普車。在車上大家都很安靜，隻有程媽媽絮絮叨叨各種叮嚀“我做了些吃的放在藍色的包裏，火車上有熱水，餃子一定要燙一下吃啊，還有….”月月爸爸頻頻點頭“知道了嫂子，我會的，謝謝嫂子….”月月看了看旁邊的浩浩哥哥，哥哥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但月月的右手跟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一直被哥哥輕輕握著。月月搖了搖右手“哥哥你在生氣嗎？”浩浩哥哥看了一下車窗外，這才捏了捏月月的右手“乖，哥哥沒有生氣。”“浩浩哥哥會想小魚兒嗎？小魚兒會好想好想哥哥的。”程浩哥哥把臉轉過去又看著窗外，輕輕點一下頭“會。“程浩哥哥我回到家一定馬上給你寫信，你一定要快快回信喲。”哥哥還是望著車窗外“好”….
    終於到了火車站。程伯伯、爸爸依次下了車，月月也被程媽媽抱下了車。但月月發現哥哥還是坐在車裏沒有下來。程媽媽問到“浩浩你不下車嗎？”“媽，我就不去送站了。我在車裏等你們。”程媽媽歎口氣，搖了搖頭，跟小月月說“月月跟哥哥說再見”月月抓著車門“浩浩哥哥，小魚兒要走了，哥哥再見”浩浩哥哥緊緊閉了一下雙眼，輕輕說聲“再見，小魚兒”
    離火車出發還有一點時間，大家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程媽媽的千叮嚀萬囑咐還沒有完“….小餘你千萬要看好月月呀，孩子長得這麼好看，還是男孩子。東西丟了不打緊，別讓壞人把月月給偷走了”不等爸爸回答，程伯伯說到“好了，小餘又不是孩子”“我看他還是個孩子，來的時候他就..”沒等程媽媽說完，爸爸連忙說到“我會看好月月的，一刻都不放鬆”程媽媽還想說什麼，被程伯伯打斷。程伯伯蹲在月月麵前說“小月月，明年冬天還讓爸爸帶你來伯伯家玩兒吧。”“嗯，月月好喜歡程伯伯家，一定還來。”程伯伯用他的大手指在月月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說“那小月月親一下伯伯，跟伯伯再見好嗎？”好”說著月月就在程伯伯臉上吧唧一口，樂得程伯伯笑彎了眼睛。程媽媽急忙說“我呢我呢？月月也給程媽媽親一口。”月月乖乖的在程媽媽圓圓的臉上也親了一口“程媽媽也再見”這一口真是讓程媽媽甜到心裏，她緊緊擁住小月月，紅了眼眶“小月月真是個好寶寶”。
    突然月月掙脫了程媽媽的懷抱喊了一聲“我的浩浩哥哥！”就往候車室的門口跑去。程媽媽邊喊“月月小心別摔著～”追在後麵跑一路。幸好車就停在不遠處，也幸好沒幾輛車，月月認得程伯伯的大吉普車，跑到車門口，用小拳頭使勁敲車門“浩浩哥哥～浩浩哥哥～～”程媽媽跟在後麵氣喘宇宇，連忙幫月月開了車門。車裏的浩浩驚喜的看著月月“小魚兒！”“浩，浩浩哥哥，小魚兒跟程伯伯程媽媽再見了，也要跟浩浩哥哥說再見。”浩浩顯然不明所以，眼睛直直盯著月月。月月看浩浩哥哥不動，等不及，直接爬上車座，跪坐在浩浩旁邊。隨即，月月雙手搭上浩浩的肩膀“小魚兒喜歡程伯伯程媽媽，最最，最～喜歡浩浩哥哥，所以…”月月用小手抓住了浩浩的耳朵，在浩浩的嘴唇重重的親了一口。“浩浩哥哥再見～”月月跳下車，頭也不回的跑走了。程媽媽又在後麵喊著“月月小心啊”又跟著跑一路。留在車裏的浩浩像被什麼東西定在那裏，一動不動。耳根迅速通紅，好幾個表情在他臉上閃過去。
    幸好火車還沒開走，候車室的人流慢慢移動，排成長隊等著檢票。程伯伯很厲害的單手拎起兩個大包，爸爸拿了一個小包排在後麵。程媽媽拉著月月的小手也跟在其後。程媽媽絮絮叨叨地叮囑月月千萬不能亂跑，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拉著爸爸的手….長長的綠皮車很威武的停在那裏，吐著白煙。程伯伯手裏還拿著兩個大包轉頭對程媽媽說“我上去安頓他倆再下來。”程媽媽蹲下身緊緊抱了一下月月“始終沒胖起來，程媽媽真舍不得月月，月月下次一定要再來呀。”於是月月也被爸爸抱上了火車。程伯伯把大包放在鋪位的下麵“行了，到地方給個信兒”他的大掌落在爸爸的頭上摁了兩下，月月看見爸爸別過臉看向窗外，眼睛紅紅的。程伯伯用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捏了月月的小臉頰，轉身排開來來往往的人流下了火車。月月被爸爸抱在胸前，看著車窗外，大雪紛紛打在火車的玻璃窗，程伯伯程媽媽站在一片白茫茫中，一直朝他們揮手。站台上稀稀落落站著來送站的人們。火車隨著一聲長長的鳴笛，要開了。這時刻，年幼的月月第一次嚐試著“離別”之痛，滋味真的不好受。耳邊傳來爸爸的哽咽聲，月月忍住了想哭的衝動，因為他跟哥哥說好不哭的。小月月拚命忍著淚，突然他把小臉貼在玻璃窗，大聲喊“浩浩哥哥～～”這時火車慢慢開動了起來。幾個大人還沒弄清楚狀況的時候，一個身影像箭頭一樣穿梭在人群中，向這邊奔跑過來，是浩浩。他大喊著“小魚兒～”跟著火車小跑，一直拍打著車窗。月月看見他的浩浩哥哥哭了。這一下，終於忍不住小月月哇～地哭出聲來，雙手拍打著車窗，大聲喊著浩浩哥哥…火車開始慢慢加速，又一次長長的鳴笛，浩浩哥哥掙脫了程媽媽拉住他的手，跟著火車瘋狂的跑。月月看見雪片打在浩浩哥哥的頭上，肩上，還有爬滿淚水的臉上。月月拚命拍著車窗，哭的稀裏嘩啦。隨著火車的加速，在白茫茫的一片中，站台的景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頃刻間浩浩哥哥成了一個點，消失在視野中。
    這是月月和他的浩浩哥哥第一次離別。這趟旅程在月月以後的人生裏起著多大的作用，這時的他還無從知道。餘皓月五歲那年獻出了自己的“初吻”，獻給了他的浩浩哥哥。可他無從知道自己陡然獻出的這個“初吻”，對浩浩來說有多大的震撼力。當月月在顛簸在火車裏，枕著爸爸的膝蓋，小身板還時不時的抽動，還盡在離別的悲痛之中的時候，浩浩已在回家的路上。浩浩抿著嘴，靜靜地看著車窗外的雪景，仿佛還能感覺到月月溫潤又軟的小嘴唇。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心裏湧動著一種情緒，這是從未有過的感情。他不知道這個情感叫什麼，但他有種預感，他的“小魚兒”將在自己以後的人生中成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甚至更多，更重要。
    過了好多年以後，月月才從爸爸的口中得知。其實當時是浩浩先提出來想讓月月留在程家。後來程伯伯程媽媽說服爸爸，把月月過繼給程家，讓爸爸毫無負擔的去找個好姑娘，重新組織一個新家庭。這樣對爸爸月月都好。畢竟爸爸當時才剛剛三十歲，還有大好青春，一直單著太可憐了。可這個決定馬上被爸爸否決了，他堅決不要再婚，也不想找新的對象。但是他看見月月住在程家的一個月裏，變的活潑了，臉頰也紅潤了、話也多了、成天嘰嘰喳喳像隻快樂的小鳥兒。特別是月月跟浩浩是那麼的親親密密，那麼的投緣。浩浩簡直把月月捧在手心嗬護著，寵愛著。爸爸的心慢慢動搖了，為了月月的幸福，他決定隻要月月願意就把月月寄養在程家，他一年來看一次。爸爸說“萬萬沒想到你會做出那樣的選擇，當時才五歲呀…”（當天的情形很多年以後月月都記得非常清晰，浩浩哥哥一直背對著他，雙手握拳，看著窗外。）到這時月月才知道，當年哥哥是用多麼忐忑的心情在等著月月的選擇。當浩浩聽到月月哭著說“對不起浩浩哥哥”的時候，哥哥該是怎樣的心境，想想就揪心。
    隨著年齡的增長，月月常常回想起自己當年的選擇。萬一當時他選擇留在程家，留在浩浩身邊，那麼他們兩個人以後的命運會是什麼樣子呢？是好是壞？無人知曉。每個人的命運都如此。往往一個選擇會把人的一生決定下來，一個決定會顛覆整個命運。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好多時候都沒有答案。也許人生本就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