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走出別墅時，夜已經很深了。
    秋風吹起她的衣角，帶著一絲涼意。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住了三年的房子。燈火通明，卻從來沒有溫暖過。
    她想起無數個夜晚，她獨自坐在客廳裏，等一盞永遠不會為她而留的燈。想起她精心準備的晚餐，熱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倒進垃圾桶。想起她發燒到39度，獨自去醫院掛水，回來還要為他準備第二天的西裝。
    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妻子該做的事。現在才知道，這隻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再見了，”她輕聲說，拖著行李箱往山下走。
    別墅區在半山腰，打不到車。溫念拖著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某種告別。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陸硯舟打來的。
    她按掉。又打，又按。第三次，她直接關機。
    她不想聽他說什麼。對不起也好，挽留也好，甚至是指責她狠心也好，她都不想聽。
    三年，她給過他太多機會。在他忘記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在他把她的生日當成普通日子的時候，在他深夜歸來身上帶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的時候。
    她都給過他機會，騙自己說”他太忙了””他性格如此””總有一天他會看見”。
    現在她不騙自己了。
    走到山腳時，溫念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喘了口氣，重新打開手機。
    林晚的消息立刻湧進來：”念念！你在哪？陸硯舟那個混蛋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沒事，”溫念回複，”在老地方，來接我？”
    ”十分鍾！”
    溫念收起手機，抬頭看著夜空。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見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裏，隻是被遮住了。
    就像她的人生，被三年的婚姻遮住了。現在霧散了，她終於能看見光。
    林晚的車在十分鍾後準時出現。
    她跳下車，看著溫念腳邊的行李箱，眼眶瞬間紅了：”那個混蛋！他真的讓你淨身出戶？”
    ”是我不要的，”溫念笑了笑，”他的錢，我不想碰。”
    ”你傻啊！”林晚幫她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三年青春，就當喂了狗？”
    ”嗯，喂了狗，”溫念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所以要及時止損，不能再喂了。”
    林晚看著她，忽然笑了：”溫念，你變了。”
    ”變什麼了？”
    ”變狠了，”林晚啟動車子，”以前的你，隻會哭。現在的你，會笑了。”
    溫念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她不是變狠了，是清醒了。人一旦清醒，就不會再難過了。
    ”去醫院，”她說，”我約了明天的手術，今天要先做檢查。”
    林晚的手指收緊：”你真的要打掉？”
    ”嗯。”
    ”不再想想？陸硯舟那邊——”
    ”沒有陸硯舟，”溫念打斷她，聲音平靜，”這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決定。他不期待，我也不強求。就這樣。”
    林晚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我陪你。”
    醫院急診樓燈火通明。
    溫念掛了婦科的號，坐在走廊裏等叫號。林晚去幫她買水，她獨自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夫妻攙扶著，有孕婦摸著肚子微笑，也有像她這樣，一個人坐在角落，神情淡漠的。
    ”溫念？”
    護士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進診室。醫生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藹。
    ”孕六周，確定不要？”醫生看著她的報告，”身體條件允許，但我要提醒你，第一胎如果流掉，以後可能會有影響。”
    ”我確定，”溫念說，”明天下午的手術，我預約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勸。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孩子，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無奈。
    ”今晚住醫院吧，”醫生說，”術前檢查，禁食禁水，明天一早抽血。”
    ”好。”
    溫念走出診室，林晚迎上來：”怎麼樣？”
    ”住院，明天手術，”溫念說，”你回去吧，今晚我一個人可以。”
    ”不行，”林晚皺眉，”我陪你。”
    ”真的不用——”
    ”溫念，”林晚握住她的手，眼眶紅了，”你讓我陪你。這三年，你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讓我陪你，好不好？”
    溫念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好，”她說，”那你去辦手續，我去買點東西。”
    她轉身往醫院外走，需要買一些住院用的洗漱用品。夜風很涼，她裹緊外套，沿著街道慢慢走。
    街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她推門進去，拿了一籃子的東西。牙刷，毛巾，拖鞋，還有一包巧克力。
    ”懷孕了不能吃巧克力哦。”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念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手裏拿著一杯咖啡，正笑著看她。
    ”顧醫生？”她認出了他。
    顧言，心外科醫生，三個月前她在咖啡館畫設計圖時，他曾過來搭訕。那時候她還說”抱歉，我結婚了”。
    現在，她離了。
    ”溫小姐，”顧言走過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籃子上，又看了看她的臉色，”你……生病了？”
    ”小問題，”溫念將巧克力放回貨架，”顧醫生這麼晚還在醫院？”
    ”值班，”顧言說，”你呢？這麼晚一個人來醫院，真的隻是小問題？”
    他的眼神很溫和，帶著一絲關切。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窺探，而是真正的、純粹的關心。
    溫念忽然覺得有些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裏。她強撐了太久，在陸硯舟麵前，在林晚麵前，甚至在醫生麵前，她都表現得平靜、理智、決絕。
    但此刻，在這個隻見過一麵的陌生人麵前，她忽然不想撐了。
    ”我懷孕了，”她說，聲音很輕，”六周。明天手術，打掉。”
    顧言愣住了。
    他看著溫念，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忽然覺得心髒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
    ”孩子的父親……”
    ”不知道，”溫念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也不想知道。我一個人可以。”
    她轉身去結賬，顧言跟上來：”我幫你。”
    ”不用——”
    ”溫小姐，”顧言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們沒有那麼熟。但……讓我幫幫你，好不好？”
    溫念看著他，看著他在燈光下真誠的眼睛，忽然點了點頭。
    ”好，”她說，”謝謝。”
    回到病房時，林晚已經辦好了手續。
    她看見溫念身後的顧言，愣了一下：”這位是？”
    ”顧言，心外科醫生，”溫念介紹，”剛才在便利店遇到的，幫我提了東西。”
    ”隻是這樣？”林晚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隻是這樣，”溫念無奈，”顧醫生，這是我閨蜜林晚。”
    ”你好，”顧言點頭致意，將手裏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溫小姐，我明天輪休，可以……”
    ”不用，”溫念打斷他，”顧醫生，謝謝你今晚的幫助。但明天，我想一個人。”
    顧言看著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點頭：”好。但如果……如果你需要人簽字，可以找我。”
    他留下一張名片，轉身離開。
    林晚拿起那張名片，挑了挑眉：”心外科顧言，二十八歲，單身。念念，這男人對你有意思。”
    ”別胡說，”溫念躺上床，拉過被子，”我隻是個剛離婚的孕婦，他圖什麼？”
    ”圖你好看，圖你特別，圖你讓他心疼，”林晚坐在床邊，”反正比陸硯舟那個混蛋強。”
    溫念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她不想比較。顧言是好人，她知道。但她現在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開始任何新的關係。
    她隻想把手術做完，把身體養好，把工作室做起來。
    然後，一個人，好好活下去。
    ”晚晚，”她輕聲說，”明天手術完，陪我去老廠房看看吧。我想把它改成工作室，重新開始。”
    ”好，”林晚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以後每一天，我都陪你。”
    溫念笑了笑，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睡去。
    夢裏，她站在一片陽光裏，身邊沒有人，但她覺得很溫暖。
    淩晨三點，溫念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她睜開眼睛，看見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陸硯舟。
    他的大衣上沾著夜露，頭發有些亂，像是匆忙趕來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複雜得讓她看不懂。
    溫念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樣隔著一扇門，對視了整整一分鍾。
    最後，陸硯舟轉身離開，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她的夢。
    溫念閉上眼睛，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她沒有哭，也沒有難過。隻是心裏某個角落，輕輕抽痛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天快亮了。
    她的新生活，也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