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在父親留下的老房子裏住了一晚。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牆皮有些剝落，但收拾得很幹淨。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老梧桐樹的沙沙聲，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這裏沒有恒溫空調，沒有二十四小時熱水，沒有陸硯舟喜歡的冷色調家具。但這裏有她父親的氣息，有她童年的記憶，有真實的、屬於她的生活。
    手機在枕邊亮了又滅。陸硯舟打了三個電話，她一個都沒接。最後他發來一條短信：”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見。”
    溫念看了一眼，將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個沒有等門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溫念準時出現在民政局。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卻比任何時候都看起來輕鬆。
    陸硯舟已經等在門口。他穿著黑色大衣，眉頭微蹙，像是很不耐煩。看見她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你昨晚去哪了？”他問，語氣像是在質問一個晚歸的員工。
    ”我家，”溫念說，”我父親留下的房子。”
    陸硯舟皺了皺眉。他從來不知道她還有別的住處。三年婚姻，她像是一個完美的附屬品，永遠在他安排的地方，永遠在他視線範圍內。
    現在她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這讓他莫名煩躁。
    ”進去吧，”他說，”我十點還有個會。”
    溫念點點頭，率先走進民政局。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簽字，蓋章，拍照，領離婚證。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鍾，卻比三年婚姻還要漫長。
    溫念看著手裏的小綠本，忽然笑了。
    ”笑什麼？”陸硯舟問。
    ”沒什麼，”她將離婚證放進包裏，”隻是覺得，三年好像一場夢。”
    陸硯舟看著她，想要說什麼，手機卻響了。是沈清棠打來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溫念。
    ”接吧，”溫念善解人意地說，”我不打擾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伐輕快，沒有一絲留戀。
    陸硯舟看著她的背影，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直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回過神來，接起電話。
    ”硯舟，”沈清棠的聲音溫柔似水，”辦完了嗎？我在咖啡廳等你。”
    ”嗯，”陸硯舟應了一聲，目光卻依舊看著門口，”馬上來。”
    他掛斷電話，走出民政局。陳默已經把車開過來，恭敬地打開車門。
    ”陸總，回公司還是去咖啡廳？”
    陸硯舟坐進車裏，揉了揉眉心：”去咖啡廳。”
    他需要見沈清棠。需要她的溫柔，她的善解人意，她的……熟悉感。來填補心裏這種莫名其妙的空虛。
    溫念沒有直接回老房子。
    她在老城區下了車，沿著街道慢慢走。這裏和市中心完全不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隻有老舊的居民樓和街邊的小店。
    她走進一家母嬰店，站在貨架前，看著琳琅滿目的嬰兒用品。
    ”小姐，您需要什麼？”店員熱情地迎上來。
    溫念看著一排葉酸，拿了一盒：”這個。”
    ”您懷孕幾個月了？”
    ”六周，”溫念笑了笑，”剛查出來。”
    ”那恭喜啊！”店員手腳麻利地打包，”您先生沒來陪您？”
    溫念的手指頓了頓，然後平靜地說：”離婚了。”
    店員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溫念付了錢，提著袋子走出店門。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
    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從包裏摸出那張孕檢報告，又看了一遍。妊娠六周，胚胎發育正常。
    ”寶寶，”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媽媽對不起你。”
    但她不會留下這個孩子。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清醒。一個不被父親期待的孩子，一個注定要在破碎家庭裏長大的孩子，不如不要來這世上受苦。
    手機響了，是陸硯舟發來的短信：”財產分割有問題，晚上七點，別墅見。”
    溫念看著那條短信，皺了皺眉。財產分割清清楚楚，婚前協議寫得明明白白，有什麼問題？
    但她還是回複了一個”好”。
    她不想欠他任何東西，也不想讓他欠她。既然要斷，就斷得幹幹淨淨。
    晚上七點，溫念準時回到別墅。
    陸硯舟坐在客廳裏，麵前放著那份離婚協議。沈清棠不在，客廳裏隻有他一個人，和滿室的冷清。
    ”什麼問題？”溫念開門見山。
    陸硯舟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袋子上：”你去醫院了？”
    溫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看見了，或者他派人跟蹤她。這很符合陸硯舟的風格，掌控一切，不容置疑。
    ”去了，”她說，”買了葉酸。”
    陸硯舟的手指收緊：”你……真的懷孕了？”
    ”真的，”溫念將袋子放在茶幾上，從包裏掏出孕檢報告，推到他麵前，”六周，你的。”
    陸硯舟盯著那張紙，眉頭緊鎖。他伸手去拿，溫念卻按住了。
    ”別緊張，”她笑了笑，”我不是要用這個要挾你。隻是通知你一聲，明天我會去醫院處理掉。手術費我自己出，不用你操心。”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陸硯舟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這個在他麵前永遠溫柔體貼、永遠委曲求全的女人，此刻正用談論天氣的語氣，說要打掉他的孩子。
    ”你說什麼？”
    ”我說，我會處理掉，”溫念鬆開手，將孕檢報告往他那邊推了推，”陸總，你馬上就要和白月光重修舊好了，何必留個累贅？我替你解決，幹淨利索，不耽誤你的好事。”
    她站起身，將離婚協議折好，放進包裏。
    ”財產我也不需要，”她說，”這三年你付給我的”報酬”，夠我花一陣子了。以後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陸硯舟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
    ”溫念，”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在賭氣？”
    ”沒有，”她頭也不回，”我隻是想通了。”
    她走上樓梯，腳步輕快，像是在逃離一個困了她三年的牢籠。
    ”陸硯舟，”她在樓梯轉角處停下，回頭看他，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你有沒有一刻，把我當成過你的妻子？”
    陸硯舟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他想說”我們是契約婚姻”，想說”當初說好的各取所需”，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重要了，”溫念笑了笑，”反正以後，再也不會是了。”
    她轉身上樓，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硯舟坐在客廳裏，看著茶幾上的孕檢報告，第一次覺得那行黑色的字體格外刺眼。
    溫念在臥室裏收拾最後的東西。
    她的行李箱已經裝滿，但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父親的照片，她母親的遺物，她大學時期的設計獎狀。
    她打開抽屜，將這些東西一一放進包裏。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抽屜深處的一個小盒子上。
    那是她新婚夜準備的，裏麵是一對婚戒。她親手設計的，內圈刻著他們的名字。她以為總有一天，陸硯舟會願意戴上。
    現在，她打開盒子，將那枚男戒取出來，輕輕放在床頭。
    ”再見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陸硯舟。”
    她拖著行李箱下樓，陸硯舟還坐在客廳裏，麵前放著那枚戒指。
    ”這個，”他拿起戒指，聲音有些啞，”什麼意思？”
    ”新婚夜準備的，”溫念頭也不回，”現在不需要了。”
    她走到門口，停頓了一秒。
    ”對了，”她說，”手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看看。不過我建議你別來，畢竟……”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畢竟，你從來不期待這個孩子。”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硯舟坐在客廳裏，看著那枚戒指，忽然覺得心髒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腰，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穿著白色的睡裙，眼睛亮晶晶的，將那個盒子遞給他。他說”不用了，我不喜歡戴戒指”，她眼裏的光就滅了。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失望，現在才知道，那是絕望的開始。
    ”溫念……”他對著空氣說，聲音沙啞，”對不起。”
    但對不起，是最沒用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