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被護士叫醒時，窗外剛剛泛起魚肚白。
    ”溫小姐，抽血了。”護士推著小車進來，動作麻利地綁好止血帶。
    溫念伸出手臂，看著針頭刺入靜脈，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入試管。她的臉色比床單還白，但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術前禁食禁水，”護士收起試管，”家屬呢？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我沒有家屬，”溫念說，”我自己簽。”
    護士愣了一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林晚去買早餐了，病房裏空蕩蕩的。溫念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她想起三年前的新婚夜。也是這樣好的陽光，她獨自坐在新房裏，等著陸硯舟回來。等到深夜，等到晨光熹微，等到心一點點涼透。
    那時候她以為，來日方長。
    現在才知道，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你。
    手機在枕邊震動，是陸硯舟發來的短信：”我在醫院樓下，我們談談。”
    溫念看了一眼，將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頭櫃上。
    沒什麼好談的。該說的都說完了，該做的決定也做完了。她不想再看見他，不想再聽他說任何話。
    無論是道歉，還是指責，她都不需要了。
    八點，林晚帶著早餐回來，臉色卻很難看。
    ”陸硯舟在樓下，”她說，”帶著沈清棠。”
    溫念正在刷牙，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隨他。”
    ”隨他？”林晚拔高了聲音，”他帶著白月光來醫院找你，你跟我說隨他？”
    ”不然呢？”溫念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衝下去扇他們耳光？還是哭著求他回頭？”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清醒。
    ”晚晚，我不在乎了，”她說，”真的不在乎了。”
    林晚看著她，忽然紅了眼眶：”念念，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特別讓人心疼？”
    ”知道，”溫念笑了笑，”所以你要對我好一點，多給我買好吃的。”
    她挽住林晚的手臂，像大學時那樣撒嬌：”走吧，陪我去樓下走走。手術前最後曬曬太陽。”
    醫院的花園裏種滿了桂花樹，香氣濃鬱得化不開。
    溫念坐在長椅上，閉著眼睛深呼吸。林晚去接電話了，她獨自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溫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念回頭，看見顧言站在那裏，穿著便服，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和一袋小籠包。
    ”顧醫生？”她有些驚訝，”你今天不是輪休嗎？”
    ”是輪休，”顧言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但想著你可能沒吃早餐，就過來了。”
    他將豆漿和小籠包遞過來：”術前要禁食，但你可以聞聞味道。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正宗的。”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顧醫生，你對每個病人都這麼好嗎？”
    ”不是，”顧言看著她，眼神認真，”隻對你。”
    溫念的手指收緊，笑容僵在臉上。
    ”顧醫生，”她說，”我現在的情況……”
    ”我知道，”顧言打斷她，”你剛離婚，你懷孕了，你明天要做手術。溫小姐，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但這不是我關心你的理由。我關心你，是因為三個月前，我在咖啡館看見你畫設計圖，陽光落在你的睫毛上，你笑得特別好看。”
    ”那時候你說結婚了，我祝福了你，”顧言說，”現在你不結婚了，我想……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溫念看著他，看著他在晨光中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顧醫生，”她說，”我現在沒有力氣開始新的感情。我甚至……我甚至不確定，我還相不相信愛情。”
    ”不用相信愛情，”顧言說，”相信我就可以。”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她手心裏：”手術需要家屬簽字，我可以簽。術後需要人照顧，我可以照顧。你需要時間想清楚，我可以等。”
    ”一年，兩年，都可以，”他說，”但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溫念看著那張名片，看著上麵”顧言”兩個字，忽然覺得心髒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
    ”為什麼？”她問，”我離過婚，懷過孕，心裏還裝著別人。你圖什麼？”
    ”圖你，”顧言說，”就圖你這個人。”
    林晚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顧言坐在溫念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沒有觸碰。晨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幅安靜的畫。
    ”念念，”林晚走過來，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了掃，”手術時間定了，下午兩點。”
    ”好，”溫念站起身，將名片收進口袋，”顧醫生，謝謝你。但簽字……我自己可以。”
    她轉身往病房走，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直。
    顧言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她會接受的，”林晚忽然說，”給她時間。”
    顧言笑了笑：”我知道。”
    下午一點，溫念換好手術服，躺在推床上。
    護士正在做最後的核對，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陸硯舟衝了進來，頭發淩亂，眼眶發紅，像是狂奔過。
    ”溫念！”他抓住推床的扶手，聲音嘶啞，”你不能這樣！那是我的孩子，你沒有權利——”
    ”我沒有權利？”溫念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諷，”陸硯舟，你憑什麼覺得，你有資格說這句話？”
    ”我……”
    ”你什麼？”溫念打斷他，”你期待過這個孩子嗎？你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你知道我昨天一個人在醫院，你在哪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你在陪你的白月光，”她說，”你在咖啡廳，在餐廳，在任何一個沒有我的地方。現在你來告訴我，我沒有權利？”
    陸硯舟的臉色慘白，手指收緊：”我知道錯了，溫念，我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複婚，我——”
    ”晚了，”溫念說，”陸硯舟，遲了。”
    她示意護士繼續推床，陸硯舟卻死死抓著不放。
    ”溫念！”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求你了，不要這樣……”
    ”放手，”溫念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陸硯舟，你弄疼我了。”
    陸硯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泛白，確實抓得很緊。他鬆開手，看著溫念被推進走廊，忽然覺得心髒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腰，喘不過氣來。
    ”溫念！”他衝著那個背影喊，”對不起……對不起……”
    溫念沒有回頭。
    她躺在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一盞一盞從眼前掠過。燈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疼，但她沒有哭。
    ”顧醫生？”護士忽然說，”您怎麼來了？”
    溫念側頭，看見顧言站在手術室門口，穿著無菌服，手裏拿著簽字筆。
    ”我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是她朋友。”
    他看著溫念，眼神溫柔：”別怕，我在外麵等你。”
    溫念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別怕”。
    她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手術室的門在身後關上，將陸硯舟的喊聲隔絕在外。
    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鍾。
    當溫念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顧言衝上去，握住她的手，發現她在發抖。
    ”沒事了，”他的聲音很輕，”沒事了。”
    溫念睜開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顧醫生，我餓了。”
    ”好，”他的眼眶紅了，”我們去吃火鍋。”
    他扶著她坐起來，將外套裹在她身上。走廊盡頭，陸硯舟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看著顧言小心翼翼地攙扶她，看著溫念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輕鬆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徹底失去。
    不是她打掉了孩子，不是她簽了離婚協議，是她終於不再需要他了。
    ”溫念……”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溫念抬起頭，看見他，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總，”她說，”好巧。”
    她靠在顧言肩上，輕聲說：”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他。”
    ”好，”顧言收緊手臂，”我們走。”
    他們與陸硯舟擦肩而過，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陸硯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髒被人掏空了一塊。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穿著白色睡裙，眼睛亮晶晶的，將婚戒遞給他。他說”不用了”，她眼裏的光就滅了。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失望，現在才知道，那是絕望的開始。
    而他，親手掐滅了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