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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嵐夏學校的事兒,校長早上就把林弈這尊大佛請過去了。
    林弈全方位的朝那幫家長展現什麼叫做真正的“混不吝”,反正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把好多上了歲數的家長氣的臉都青了,也拿他沒招。
    最後這事兒敲定:幾個小孩兒周一升旗念檢討,並且在班級了公開向李嵐夏道歉。
    這件大事兒一了,林弈心裏第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另一塊大石頭就是他那倆不著家的父母。
    林弈第一次替他爹挨揍是9歲,那是他爸第一次被追債的找上家門還沒有逃跑經驗,被揍的眼淚鼻涕流了滿臉。看著追債的威脅著自己親兒子,也毫不猶豫地拉著親生骨肉一起挨揍。
    後來追債來的越來越勤,他爹也學會了躲債,躲得巧奪天工、出類拔萃。
    久而久之,林弈對他爹不著家這事兒習以為常,反正他不超過兩天就會偷溜回來拿錢,不然拿什麼浪?
    可如今三天了,家裏沒有一點動靜。
    他趁李嵐夏上課的時間,翻了翻家裏櫥櫃最頂上的布籃子,裏麵有個紅色塑料袋,一打開,有八千塊錢。
    那是林弈東躲西藏的攢下的。
    林弈那手掂了掂那點錢,紙幣邊緣硬邦邦的,有點硌手。
    他望了一眼窗外,扯出五百塊錢去了警局。
    “您好,我要報人口失蹤。”
    林弈坐在兩個警察麵前,臉色平靜。
    “幾個人?”
    “兩個。”
    “什麼時候走失的?”
    “三天前下午五點四十左右。”
    “地點在哪裏?”
    “康村西路,具體不知道。”
    警察抬頭看了一眼麵前坐著的少年:那孩子臉上帶著淤青,眉骨上不知道誰給貼了一塊不倫不類的紗布,嘴唇幹裂出了好幾道口子,一看就知道家裏的人對他不怎麼樣。
    女警看他的眼神柔和了幾分:“他們和你是什麼關係?”
    林弈一直微微垂著頭的抬了起來,看向了女警的眼睛。
    古井無波。
    “我爸和我繼母。”
    女警記錄的筆一頓,皺起了眉頭:“孩子,你叫什麼,今年多大?”
    “雙木林,對弈的弈。兩月之後滿十七。”
    “你父親和…你繼母關係怎麼樣?有沒有吵架,或者有沒有說要去哪裏?”旁邊年紀稍長的男警開了口,眼神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但也不免多了幾分同情。
    這種家庭,在這兒實在是很常見。
    “不知道。”林弈回答的幹脆,“他們經常不在家,這次時間長了一點。”
    “長一點是指多長?”
    “三天。”
    男警女警迅速交換了個眼神。三天,對於兩個經常不回家的成年人來說,這個時間用來立案有點模糊。
    “你聯係過他們嗎?之前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有,”林弈直了直久坐的腰,“但家裏的錢他們會拿走,這次沒有。”
    就這一句,兩個警察的麵色瞬間嚴肅了起來。
    “你臉上的傷,”女警指了指他的眉骨,“怎麼弄得?跟你父母有關係嗎?”
    林弈抬手按了按那塊紗布,疼的他右眼皮一跳。“學校踢球摔了,跟他們沒關係。”
    “你家裏還有其他親人嗎?或者,你知道你父親或繼母可能去投奔的朋友、親戚?”
    “沒有。”林弈毫不猶豫。一個也沒有。他爹早年就把親戚朋友得罪光了,至於那個女人,更是從未聽她提起過。
    詢問又持續了十多分鍾,大多是警察在問,林弈用最簡短的句子回答。他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憐——父母的名字、大概年齡、最後見麵的模糊時間和地點。沒有照片,林魯甘和他繼母都極度反感拍照,家裏找不出一張他們的清晰影像。
    “我們先按程序登記。”男警察最終說,遞過來一張回執,“有消息會通知你。你留個聯係方式……你自己有手機嗎?”
    林弈搖頭。
    “那留個鄰居的,或者學校的電話?”
    “座機行嗎?”
    “可以,但我要提前給你打個預備針。你提供的信息很模糊,我們警方幫你找到的希望渺茫,你有個心裏準備。”
    林弈點了點頭,接過來了男警遞來的筆,在那張記錄單上寫下了自己家的座機號碼。
    他出了警察局,發現天有點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報案沒花錢,但這錢今天也留不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兜兒,那五百塊錢一直被他攥著,邊緣都有些潮濕。
    林弈朝著村頭的農貿市場走去。家裏還有兩顆白菜和半塊豆腐,米麵也見了底,還得順道補交上欠的水電費……
    況且李嵐夏衣服也舊了,該買一套新的了。
    林弈拎著兩大袋菜往家裏走的時候,兜裏的錢隻剩下五塊三毛二,幹脆順手買了兩根冰棍塞到了塑料袋子裏。
    三天了,傻子也明白他爹是帶著他老婆跑了,還卷走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
    要不然前兩天討債的人怎麼會說他家客廳一點值錢的都沒有了呢?明明第一個櫃子裏麵就有那個女人一對金耳環和兩萬塊錢。
    要不是他這人有被害妄想症存了八千塊錢,他和李嵐夏就可以毫無懸念的餓死在這兒了。
    天上突然打了個閃,隨即一聲巨大的雷聲響了起來,把林弈從思索的漩渦中驚了起來。他看著水泥地上漸漸深下去的痕跡,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林弈被澆了個透濕,隻能狂奔著上了樓。樓道漆黑一片,他使勁跺了好幾次腳燈都不亮,隻好摸著黑兒用鑰匙瞎捅。
    他捅了好幾次都沒進去,氣的他把兩個大袋子甩在地上,打算彎腰看著眼兒開。
    結果被一雙有點開膠的運動鞋嚇得瞬間冒了出來。
    李嵐夏握著兩根書包帶,坐在樓梯上一言不發,頭發上的滴滴答答的流,有些順著秀氣的下巴滴到了褲子上。
    “……你要嚇死誰?”林弈聲音有點虛,“咱能說句話不?”
    “我以為你看見我了,故意的呢。”
    林弈一邊開門一邊沒好氣兒地說:“我多大了?幼不幼稚。”
    林弈拎著兩大袋子進了門,李嵐夏也擠了進來,兩人並排成了落湯雞,剛一踏進家門,門口的地瞬間濕了一片。
    “別擱這兒傻站著,進去洗澡換衣服,一會兒再感冒。”林弈換了鞋,往廚房走,把雞蛋拿了出來放在廚櫃底下。“我給你做個豆角燜麵吧,放幾塊肉。”
    “嗯。”
    李嵐夏應了一聲,拿了換洗衣物和髒衣服就進了廁所,關上了門。
    他拿了個盆接水龍頭裏的熱水。他家水電費欠了好久,熱水有時候就那麼幾股,他得混著刺骨的涼水才能讓他好受點。
    李嵐夏開開關關水龍頭好幾次,每次剛流出來熱水就關上,然後再開、再關。因為隻有這樣才能最高效的接滿一盆熱水。
    他剛這麼接了一個盆底,廁所門就響起了一陣叩門聲。
    “你直接洗吧,我剛交了水電,別在那開開關關的了,咱家熱水器快被你弄炸了。”
    李嵐夏關了水,聽著一陣拖鞋的趿拉聲離開的聲音很久。直到廚房又有了煎炒的聲音,他才回過神般的打開了那個淋浴頭。
    他的皮膚接觸到溫度剛好的水的那一刻,他有點恍惚的想:我有多久沒用熱水洗過澡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很久了。
    這水汽蒸的他都有些燙。
    等到李嵐夏出來的時候,家裏那張跛腳的桌子已經擺上了兩個碗。
    李嵐夏走過來坐下,看著自己碗裏滿滿當當的麵條和豆角,上麵還鋪滿了一層肉丁。
    反觀林弈手裏那碗就比較平淡了。李嵐夏有點不好意思,伸出筷子想給他的碗裏夾點豆角過去,被林弈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你今天放學怎麼這麼早?”林弈扒了口麵,“我看今天下雨,還想去學校接你呢。”
    “我們周一放學一直都這個點兒。”
    林弈:“……”
    他哪兒知道!
    林弈有點尷尬,靜默了許久開口道:“我跟你說件事兒,你別激動。”
    “嗯。”
    “他倆不會回來了。”
    李嵐夏:“……”
    李嵐夏的唇線沒繃住,上翹了一點,隨即被他狠狠壓了下來。
    你才知道嗎,真是夠笨的。李嵐夏想。
    **李燕冰自從他上了一年級就再也沒給他喂過安眠藥。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天又突然給他喂的時候,他就猜了個七七八八。直到討債的上門之後,他就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李嵐夏生性比較冷淡,天生對什麼事兒都波瀾不驚。幼兒時也不是沒活潑過,全被**用阿普唑侖壓下去了,所以造成了他現在這種性格。
    林弈以為他是要繃不住又哭了,趕忙又安撫道:“……但是沒事兒,他倆走了不是還有我嗎,我照樣養你。”林弈又給他剝了個雞蛋,“我告訴你這事兒就隻是通知你一聲,我已經給他倆報失蹤了。”
    李嵐夏拿到雞蛋的那一刻沒動,他其實不太愛吃這種糊嗓子的東西,而且他一直覺得雞蛋吃下去有種很惡心的腥氣。
    可就這麼一個雞蛋,一句“還有我”,給李嵐夏的大腦幹死機了。
    他那雙黑豆般的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了林弈。
    四目交接,他們從彼此的眼神中解讀出了不同的信息。
    林弈被這一眼看的心裏一痛。看著一大碗的豆角燜麵被消滅的幹幹淨淨,白淨的小手捧著雞蛋的李嵐夏,更下了幾分決心。
    之前討厭你是以為你媽打算聯合著我爸聯合害我,原來你是個小慘蛋啊。
    他撐著頭看著李嵐夏,即使他審美水平堪比一隻蟑螂,也能從李嵐夏的臉上看出一點“美人胚子”的輪廓。
    小臉、大眼睛、長睫毛。
    這麼好看的孩子,被**養的麵色蒼白,一打眼看上去像顆病秧苗。
    他低垂的睫毛,濕漉漉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早就知道一切,又像對一切都不再抱有期待。他心裏那點笨拙的、剛剛破土的保護欲,忽然脹得有點發疼。他抬起手,自己都沒太想清楚,就胡亂在李嵐夏半幹的頭發上揉了一把。
    李嵐夏的七年,不就是從接受**不愛他再到全世界都不愛他的過程嗎。
    他還感受了幾個月慘淡的母愛呢。
    起碼……讓他知道什麼叫被在乎。
    李嵐夏被他碰到渾身一僵,手裏的雞蛋都滾到了桌子上,渾身顫栗起來,剛要躲開,林弈的手就收了回去。
    “以後隻要我有空,我都去你們學校接你,你記得等我五分鍾,等不到你再自己走。”林弈根本不是商量,是在下命令:“明天放學,我帶你去買衣服。”
    林弈也不是個擅長挖心挖肺的人,最大尺度的說完了這幾句話,羞恥度爆表,臊的他耳朵發熱,找了個洗碗的借口開溜。
    李嵐夏偏頭看了看林弈在廚房忙來忙去的背影,又把目光放到了那顆小巧的雞蛋上。
    他拿起了雞蛋,一口一口的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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