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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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屋漏偏逢連夜雨。”
林弈可能上輩子幹了什麼損陰德的事兒,投生在這個家,又攤上這麼一大堆爛事兒。
昨天剛挨完揍,自己推了學校的課,想著養一養被打成豬頭的臉。結果被李嵐夏的學校通知讓他過去一趟。
李嵐夏其實學習不錯,比他強多了。
林弈爸是個腦殘,所以自己這個腦子也沒精明到哪兒去,他現在念高一,數學成績比毛姨的年紀大不了多少。
所以他以為學校叫他去是李嵐夏有了什麼榮譽,接到通知就開始捯飭自己,換了件衣服又拿出了冰塊摁在自己的臉上消了半個小時的腫。
結果他到學校了之後,收到了來自校長的勸退警告。
“我知道李嵐夏這孩子學習不錯,我們也很開心學校裏有個腦子好使的苗子,”校長拿著水杯,抿了一口:“但是你不能有原則性問你曉得不啦?啊,這麼小的孩子給別人家小孩兒揍得都流鼻血那還得了哦?”
“叫過來讓他道歉也不道,倔的喲。”
“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哦。之前有三次打的人家孩子都哭爹害娘的你曉得不啦?本來以為是孩子之間下手沒輕重,我現在看來這孩子是有暴力傾向的呀!!”
校長越說越激動,到最後恨不得站起來拍著桌子慷慨激昂。噴的林弈的頭越來越低,眉頭又擰成了個結。
“我們做老師的是沒辦法了呀,明天你帶著李嵐夏再來一趟啊,被打的那幫孩子家長要求親自見他並且讓他賠禮道歉,我們是攔不住的呀,自己做的事情就要承擔的呀。”
他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校長辦公室的,反正他到了家,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裏靜坐了一個下午。
李嵐夏開門的時候,他的目光才活了過來,壓在了他身上。
“你過來,”林弈沉聲說,“解釋一下。”
他舉起了一張有點米黃色的打印紙:“你打人了?”
李嵐夏看著那張紙,抿著唇,一言不發。
“你……”林弈深吸了一口氣,本來想罵他,但又不知道以什麼立場說。
說“你這都是跟誰學的?”不合適。因為自己就是一個出了問題隻能用拳頭解決的愣貨,李嵐夏天天耳濡目染,除了和自己還能有誰。
說“你這麼做對得起誰?”太搞笑。從小被親媽喂安眠藥長大的,需要對得誰?。
又或者說“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太違心。自己這個半道來的哥哥跟他其實沒什麼太大交集,他也明白,李嵐夏未必有多喜歡他,倘若是個正常家庭,他倆明裏暗裏的爭鬥隻多不少。現在這種相依為命的生活,隻是因為攤上了個極品父母。
老天爺真是慈悲。
“你是不是被欺負了?”林弈絞盡腦汁問出了一句,因為他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
李嵐夏愣了一下,抿著的嘴鬆開了,剛要張嘴,眼圈先紅了。
“誒誒誒。”這下輪到林弈傻眼了,手忙腳亂的想把這一抹紅給擦掉,結果越抹越烈,眼淚噼裏啪啦的跟線一樣掉了個不停。
林弈也沒辦法,隻能等著他平靜。
三分鍾不到,李嵐夏就止住了眼淚,聲音有點悶:“你去給我改個名字吧。”
林弈:“?”
林弈:“為什麼。”
李嵐夏放下了書包,他皮膚很白,剛哭過一頓的眼尾帶著點薄紅,雖說是一副死人臉,但畢竟是個孩子,不免讓林弈有了點微薄的憐憫之心。
他伸手攬過了孩子,讓他坐在自己邊上。
“你說,你不說原因,我不給你改。”林弈循循善誘道:“你隻要說,甭管合理不合理,今天我就帶你去。”
李嵐夏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他看了一眼林弈,有點磕磕巴巴的說:“他們給我起外號,管我叫”爛蝦”。一開始隻有幾個人,後來一整個年級都開始這麼叫我,老師管了也沒用。”
“後來有幾個跟我同級生的哥哥,上四年級。有天把我堵在了後院操場的器械室,說我媽是個**,把我親爸克死了,又找個強奸犯當老公。他倆生下來的孩子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說我不得好死。”
“他們先動的手,”李嵐夏一雙眼睛有點急切的看著林弈,迫於證明什麼:“後來我覺得他們太過分了,想著打的狠一點就沒人嘴賤了,我才……”
李嵐夏話沒說完,就被林弈拉著李嵐夏就往門外走。
“……去哪兒?”李嵐夏抬眼看了一眼林弈。整張臉都黑了,眼神惡狠狠的,像一頭發瘋的狗。
“我去把這張紙送給你們校長當晚飯。省的餓的他腦子都轉不動。”
六個小時之後,又重現了剛才在辦公室的場景,隻不過這會低頭裝孫子的是校長。
那張紙被撕的稀碎,落在了房間裏的不同角落,一看就是被人給隨手甩的。
校長額頭上冒著汗,不敢看站在桌前的少年
“您不用替他們道歉。”林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底下壓著駭人的冷硬,“您現在就把那些孩子的家長叫來。挨個教育,挨個給我弟弟道歉。這事就算完。”
“您剛才教育我,不是挺在行的麼?這對您來說,不難吧?”
“這、這……”校長掏出手帕擦汗,“家長們都忙,這個時間突然叫來,恐怕……”
“忙?”林弈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我的時間不是時間?您打電話叫我來的時候,怎麼沒問問我忙不忙?”
他向前邁了一步。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經很高,瘦削的骨架撐起一片帶著壓迫感的陰影,將校長籠罩其中。
“我懂了。您是覺得我們好欺負,對吧?覺得李嵐夏沒爹沒媽,隨便怎麼揉搓都行,是吧?”
校長被他的眼神懾住,肥胖的身體不自覺地往椅子裏縮。
林弈俯身,右手猛地揪住校長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往前一提。校長嚇得臉色發白,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告訴您,李嵐夏有哥。”
林弈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砸在死寂的空氣裏。
“我未成年,揍您一頓,關幾天就出來了。我學習爛,不怕留檔案,以後也不指望做什麼體麵工作,您那點人脈,給我使不上絆子。”
“但我不一樣。”
他湊得更近,眼中那股亡命徒般的狠厲毫無掩飾。
“我瘋起來不要命,聽明白了嗎?”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此時此刻拎著個年過半百的老油條,那場景腥風血雨的,滑稽的有點想笑。
林弈也不管這胖子的答複,撂下一句話就領著李嵐夏走了:
“您說他們忙,那咱們就按照約定明天見。不過您得負責通知他們,計劃有變——是我要看看是什麼父母能帶出這樣的孩子。”
他和李嵐夏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你餓不,我帶你下館子吧。”林弈摸了摸兜,裏麵還有二十塊錢,“你天天吃麵吃膩了,我給你點幾個串?”
“不用,你帶我去改名。”李嵐夏拽著林弈就要往公交車站走,被林弈一把抱了起來,不容置疑的往一家燒烤店裏走去。
“騙你的你還信啊,”林弈有點狡黠的笑了笑:“我又不是你監護人,我怎麼給你改名,等你長大了自己去吧。”
李嵐夏沉著臉,菜上齊了都一副死人樣。
“怎麼了?這麼小心眼。”林弈拿了一串肉筋塞到他手裏:“不是我不想給你改,是法律規定不能讓我給你改懂嗎?改名不是搬家,隨便拉個大人就行的事兒。”
餐館的桌子有點有油,他拽了好幾張紙擦了擦:“吃吧。要是怕別人再叫你外號,明天我去你們班一趟。”
“不用了,”李嵐夏垂下了睫毛,咬了一口肉串,叫了好幾口才咽下去。
“老板娘,再給這兒上瓶北冰洋!”餐館聲音太雜,林弈還在變聲,喊的嗓子有點劈。
“得嘞!”
林弈把北冰洋的蓋兒起開,遞給了他:“以後你再有什麼事兒你早點跟我說,別不好意思。特別是挨欺負的時候。”
“為什麼?”李嵐夏喝了一口北冰洋,總算是把那口肉咽了下去:“我為什麼要跟你說?”
林弈簡直離奇的想笑,他抬手拍了一下李嵐夏的手背:“什麼為什麼,因為我是你哥還能為什麼,不然你跟誰說?”
“當初你不說不要我這個弟弟嗎?”李嵐夏抬眼跟林弈對視,目如黑豆,眼睛沉沉的:“你還說不要叫你哥,你嫌惡心。”
“……”
記性真好啊。林弈悶悶的想。
那時候李嵐夏五歲,他十四歲,三分之一的大腦都還沒長全。見著生人跟見著鬼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嘴就咬。
自從**跑了之後帶回來的不隻一個女的,有的人剛開始裝的像個人,後來對他跟對狗一樣,連帶著他們孩子一起欺負自己,不管大的小的。
久而久之,林弈先發製人,李嵐夏**一進門,就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李嵐夏也不負眾望的挨了一頓沒來由打。
“我當時年齡不大,不懂事兒……”林弈撓了撓頭,有點心虛:“我後來也沒打你了吧,而且我就踹了你**幾腳。”
“那你現在為什麼懂事兒了?”
“你有毛病吧?”林弈惱羞成怒,耳朵紅了一片:“你受虐狂啊,對你好也不行壞也不行,怎麼這麼難伺候?”
“沒有,我隻是問問。”李嵐夏有叼了一塊肉,哢吧哢吧嚼了。
“哦。”
倆人說完這些話,一天的話都說盡了,尤其是李嵐夏,這一天蹦出來的字數,比以往的都多。
倆人吃完飯回家就準備睡覺,林弈渾身酸痛,嘴角的淤青抹了碘伏之後就靠在床邊百無聊賴,隻能看著李嵐夏寫作業。
他隻是眼睛看著,腦子裏盤算著三件大事兒。來回轉圈想著解決方法,想著想著,靠著床邊就睡著了。
李嵐夏寫完作業準備睡覺的時候,盯著林弈的臉想了很久。最終還是廢了不少勁兒把他擺正,讓他用個舒服的姿勢睡覺。
我得靠他到十四歲。李嵐夏想。至少十四歲。
而且……他這樣,應該是能靠一靠的吧?
他沒嚐過“依靠”的滋味。過早的清醒和懂事帶來的不是優越,是綿長的刺痛。
他翻了個身,額頭無意識地輕輕抵在林弈的後背上。
暫時,就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