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8章一封家書,一條死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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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純粹的、剔透的,幾乎能將她靈魂都燒成琉璃的憎恨。
    江晚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她隻是垂下眼簾,像一尊精致而冰冷的玉像,靜靜地站在那裏。
    陸沉也不在意。
    他轉身,負手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風雪漸歇,天色將明。
    暖閣裏,安靜得隻剩下地龍中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天光從魚肚白,漸漸變成了明亮的淺金色。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進來,換掉了冷掉的茶水和殘羹,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江晚吟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仿佛與殿內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陸沉也很有耐心,他甚至取了一卷書,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直到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在金磚地麵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江晚吟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身,走向那張擺放著文房四寶的紫檀木長案。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身形卻異常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她研墨,鋪紙。
    鬆煙墨在硯台裏被一圈圈地磨開,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雪白的宣紙,平整地鋪在案上,在晨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一切都和昨夜寫那封催命信時一模一樣,但她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她提起了筆。
    狼毫筆的筆尖飽蘸墨汁,懸在紙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不是在猶豫,而是在腦海中,將陸沉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陰狠的細節,都重新拆解、揉碎,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編織。
    她比陸沉更了解韓勁。
    她知道弟弟的驕傲,知道他的多疑,更知道他那份被逼到絕境後的孤勇。
    要讓他相信,就不能隻是一封簡單的警告信。
    那必須是一封絕望的、語無倫次的、一個姐姐在走投無路時,拚盡最後力氣寫下的求救。
    筆尖終於落下。
    “勁吾弟,見字如麵,亦或……永訣。”
    開篇的字跡,就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她沒有直接說雲陽是陷阱,而是先用大段的篇幅,描繪自己在宮中的“孤立無援”。
    她寫自己如何被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嬪排擠,如何被朝中大臣視為“叛軍家眷”,又是如何在陸沉的冷眼中,日夜煎熬。
    她將自己的處境,寫得比他韓勁在遼西的風雪裏還要淒慘百倍。
    然後,筆鋒一轉,她“偶然”聽到了陸沉與心腹議事,提到了雲陽武庫,那裏早已重兵埋伏,隻等他自投羅網。
    她的字句充滿了驚恐和慌亂,甚至有幾處塗抹的痕跡,仿佛是心神大亂之下寫錯的。
    “……萬萬不可去!弟,聽姐一句,那是死路!是龍潭虎穴!”
    緊接著,她又“拚死”打探到,陳留方向的守將是衛臻的舊部,此人對陛下陽奉陰違,防線形同虛設。
    她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催促他,必須從那裏走,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此信之後,姐再無力助你。陛下已下嚴令,若再有消息走漏,宮中必起血案。此生能否再見,全看天意。勿念姐,務必保重,活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蘸著血淚寫成的。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了韓勁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手中的筆“啪”地一聲掉落在地,墨汁濺開,像一朵盛開的黑色死亡之花。
    她整個人,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眼神空洞,麵如死灰。
    陸沉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身後。
    他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嗬,真是個聰明的女人。比朕預想的,還要狠。】
    他心裏讚歎,臉上卻依舊平靜。
    “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裏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將信紙小心地折好,放入一個特製的蠟封信筒。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銀剪,走到江晚吟麵前。
    江晚吟毫無反應,隻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陸沉伸手,輕輕撩起她耳邊的一縷青絲。
    “哢嚓。”
    一聲輕響。
    一縷秀發落入他的掌心。
    他將這縷頭發,小心翼翼地與信件一同,放入了信筒之中。
    “這是為了讓他更相信你。”
    他看著她,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安撫情人。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江晚吟早已麻木的心髒。
    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哭更讓人心悸。
    遼西潰軍的臨時營地,愁雲慘淡。
    衝出封鎖線的代價是慘重的。
    數千名弟兄永遠倒在了那幾道關隘前,而活著的人,也大多帶傷。
    更可怕的是,軍糧已經見底了。
    帥帳內,韓勁正對著地圖,與幾名心腹將領激烈地爭論著。
    “將軍,我們必須盡快拿下雲陽!有了那批鎧甲兵器,我們才有和朝廷一戰的資本!”一名副將激動地說道。
    “不行!”另一名老成的將領立刻反駁,“雲陽城堅,我們這點人馬強攻,無異於送死!而且……我總覺得這事有詐!那武庫的消息,朝廷會不知道?”
    “那你說怎麼辦?坐在這裏等死嗎!”
    “我……”
    爭吵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麵紅耳赤,每個人說的都有道理,卻也都沒有解決困境的萬全之策。
    韓勁一言不發,隻是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雲陽”二字。
    那裏是他的希望,也可能是他的墳墓。
    他不敢賭。
    就在這時,帳外親衛來報,說截獲了一名京城來的信使,自稱是皇後派來的。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韓勁身上。
    韓勁心中一沉,揮了揮手:“帶進來。”
    信使被押了進來,渾身是傷,顯然經曆了一番苦戰。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蠟封的信筒,高高舉起:“將軍!皇後娘娘的親筆信!”
    韓勁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拆開了信筒。
    熟悉的娟秀字跡,映入眼簾。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姐姐在宮中的煎熬,陸沉的陰謀,雲陽的陷阱,陳留的生路……
    一切都寫得那麼真切,那麼急迫。
    當他從信筒裏倒出那一縷被小心包裹的青絲時,他再也控製不住。
    這縷頭發,他認得。
    小時候,他曾無數次偷偷剪下姐姐的頭發,編成同心結,藏在自己的書本裏。
    那熟悉的柔韌和光澤,瞬間擊潰了他連日來用冷酷和理智築起的所有防線。
    原來,姐姐沒有變。
    她依然在用她的方式,拚死保護著自己。
    是自己,誤會她了。
    巨大的悔恨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如果……如果他真的帶兵去了雲陽,那後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韓勁站起身,走到火盆邊。
    他看著手中的信件和青絲,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們一同扔進了火焰之中。
    紙張迅速卷曲,燃燒,化為灰燼。
    青絲在火焰中發出“滋”的一聲輕響,也消失不見。
    他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他轉身,大步走出帥帳,臉上所有的脆弱和動搖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召集了所有將領,當眾宣布:“京中傳來密報,陸沉已在雲陽布下天羅地網,那是個陷阱!”
    眾人嘩然。
    “傳我將令!”韓勁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放棄雲陽,全軍轉向!目標,陳留!”
    “將軍三思啊!陳留乃四戰之地,並非良選!”
    “不必多言!”韓勁抽出佩劍,劍指東南,“此乃天賜良機,是我等唯一的生路!違令者,斬!”
    數萬大軍,在將領們的催促下,開始調轉方向,如同一條疲憊卻又被注入了新希望的巨蟒,朝著東南方的陳留郡,急速行軍。
    在他們身後數百裏外。
    陳留郡,一條狹長如巨獸咽喉的山穀內。
    數萬精銳的羽林軍,早已在此潛伏了三天三夜。
    冰冷的鎧甲與山石融為一體,肅殺之氣凝而不發。
    山穀最高處,一名斥候正死死盯著遠處的天空。
    當他看到韓勁大軍轉向所揚起的、那道淡淡的煙塵時,他毫不猶豫地點燃了手中的狼煙。
    黑色的濃煙,如同一條猙獰的墨龍,直衝雲霄。
    山穀中軍大帳內,一直閉目養神的裴潛,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走出大帳,抬頭看了一眼那道清晰的狼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戰刀,刀鋒在微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傳令全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穀,“準備,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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