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7章你的弟弟,朕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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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碎裂的玉匙上停留一瞬。
仿佛那刺耳的破碎聲,不過是晚膳時助興的樂曲。
他平靜地收回視線,拿起自己的烏木筷,從容地夾起一小塊蒸得軟糯的冬瓜,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
動作優雅,從容不迫,好像那份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寫的隻是哪個縣今年雨水豐沛。
【哭啊,鬧啊,怎麼不動了?】
【剛剛那一下抖得跟風裏的篩子一樣,現在倒定住了。】
【也好,省得朕還得費口舌安撫。】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絲帕擦了擦嘴角,這才抬眼,看向對麵那個臉色慘白如紙的女人。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震驚和恐懼正在迅速褪去,凝結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像是冰層下的火焰般的東西。
“他現在,是你的弟弟。”陸沉開口,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溫度,“也是朕的叛軍。”
他將那張寫著戰報的帛書,用兩根手指輕輕推回桌子中央,像是擺上一道無關緊要的菜。
“以你的判斷,他下一步,會打哪裏?”
這個問題,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江晚吟幾近崩潰的情緒上。
她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安撫呢?哪怕是虛偽的安撫呢?
沒有。
眼前這個男人,在她最絕望的時刻,關心的不是她這個妻子的情緒,而是她作為誘餌的剩餘價值。
他要她站在弟弟的對立麵,為他分析如何更高效地殺死自己的親人。
這股極致的冰冷,反而像一根針,狠狠刺醒了她。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那細微的顫抖,也漸漸平息。
“……回陛下。”她的聲音幹澀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韓勁……叛軍兵力不足,糧草不濟,自知與朝廷大軍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的思路,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他絕不敢直奔京師,那等於自投羅網。”
“他最大的可能,是效仿前朝流寇,避實就虛,攻打那些防備空虛,但卻富庶的郡縣。”
她抬起手,因為緊張,指尖有些發白。
她指向不遠處的牆壁,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疆域圖。
“潁川、汝南一帶,皆是膏腴之地,且世家林立,塢堡眾多,地方守軍常年懈於操練。他若能攻下一二,便能以戰養戰,裹挾流民,像雪球一樣,將自己滾成一個朝廷無法輕易剿滅的……心腹大患。”
分析得不錯。
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完全是從一個叛軍首領的角度出發,去尋找利益最大化的破局之法。
陸沉心裏甚至有了一絲讚許。
【到底是大族裏養出來的,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可惜,她了解的是戰術,是人性,卻不了解她的弟弟。
或者說,她不了解一個被逼到絕境的賭徒。】
他聽完,不置可否,隻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那碗燕窩粥,緩步走到地圖前。
溫熱的粥碗捧在手裏,與帳外傳來的風雪急報,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
他沒有去看江晚吟指出的那幾個富庶郡縣。
他的目光,掠過中原繁華的核心地帶,最終,落在了版圖東北角,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點上。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用指節,在那個名叫“雲陽”的小城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篤、篤。”
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江晚吟的心上。
雲陽?
她愣住了。
那地方她知道,邊境上一個出了名的窮地方,城池破敗,人口稀少,除了石頭什麼都不產,連流寇都懶得去光顧。
韓勁瘋了才會繞遠路去打那裏。
陸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讓她遍體生寒的笑意。
“他不會去搶錢糧。”
他喝了一口溫熱的燕窩,潤了潤喉嚨,才繼續說道:“因為搶來的糧食,吃一頓少一頓。裹挾來的流民,更是烏合之眾,上不了戰場。這些,隻能讓他活下去,卻不能讓他贏。”
“他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而是一次翻盤的機會。一個能讓他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資本。”
陸沉的目光,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她所有的分析和邏輯,直抵最核心的要害。
“而雲陽城裏,有座前朝廢棄的武庫。裏麵封存著三千套百煉精鋼打造的明光鎧,還有上萬柄能輕易破甲的橫刀。那批兵甲,是前朝用來裝備最精銳的邊軍的,後來因為國庫空虛,計劃擱置,就一直被遺忘在了那裏。”
他看著江晚吟瞬間煞白的臉,滿意地補充道:“這件事,除了朕的審計司,天下間,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而你的弟弟,恰好,是其中一個。”
江晚吟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想起來了,韓家的祖上,曾有一位做過邊郡的武庫令!
這作為家族秘聞,小時候她和弟弟都曾聽長輩當故事一樣講起過。
陸沉……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所以,”陸沉將空碗放到一旁的案幾上,重新走回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朕要你,親手,再給他寫一封信。”
那輕柔的語氣,比任何嚴厲的命令都更讓人膽寒。
江晚吟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陸沉對她眼中的情緒視而不見,自顧自地,用一種教導般的口吻,闡述著他那陰毒至極的計劃。
“在信裏,你要用一個姐姐的身份,萬分焦急地”提醒”他,雲陽城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那是朕專門為他準備的陷阱,千萬去不得。”
“同時,你要”不經意”地向他暗示,另一條通往陳留郡的路上,因為守將是衛臻的老部下,防備最為鬆懈。那裏,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當然,為了讓這封信看起來更真實,你還要告訴他,這是你最後一次能幫他了,你已經耗盡了朕對你所有的情分。”
陸沉伸出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條所謂的生路,才是朕為他準備的真正墳墓。朕的三萬鐵騎,會在那裏,等著他。”
“朕要讓他,死在對姐姐最後的信任裏。”
江晚吟看著他,看著這張曾讓她有過片刻恍惚的臉。
這一刻,她心中那根名為畏懼的弦,徹底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的、幾乎要將她自己也焚燒殆盡的情緒。
那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