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風比五丈原的要幹燥，刮在臉上，像粗糙的砂紙。
    陸沉一路風塵仆仆，連甲胄都來不及卸下，就被引到了魏王寢宮之外。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權勢末路的腐朽氣息。
    宮門前的廣場上，曹丕、曹植、曹彰等一眾曹氏宗親，還有滿朝文武，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卻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把頭埋得很低，仿佛多看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就會沾染上不祥。
    一名老宦官悄無聲息地滑到陸沉身邊，躬身低語：“大王……隻召都督一人覲見。”
    陸沉在一片或嫉妒、或驚懼、或探究的目光中，獨自踏入了那座象征著權力頂點的寢宮。
    殿內比想象中更昏暗。
    厚重的帷幔遮蔽了所有的光，隻有床榻邊一盞豆大的燈火在搖曳。
    曹操就躺在那張巨大的病榻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幹了水分，隻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陷在錦被裏。
    陸沉跪倒在地，冰冷的金磚硌得膝蓋生疼。
    他垂下眼簾，不敢多看，但眼角的餘光已經足夠他做出判斷。
    【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帶著一股爛蘋果味兒……這是肝昏迷的前兆。
    看這麵色，腦瘤已經壓迫視神經，視力也該模糊了。
    老曹，你撐不過這個月。】
    【把我從前線十萬火急地叫回來，連諸葛亮的後事都來不及處理，這架勢，準是想讓我當那個死得最快的托孤大臣。】
    【不行，我得趕緊想個借口辭官。
    就說常年征戰，舊傷複發，已經無法握持兵刃，懇請大王恩準解甲歸田……】
    他正腹誹著，榻上那個垂死的人卻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渾濁不堪，卻依舊精準地鎖定了陸d沉。
    “扶…孤起來。”
    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兩名宦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曹操扶起，在他身後墊了幾個厚厚的軟枕。
    曹操顫抖著手，從枕邊摸索出一卷帛書，遞了過來。
    “這上麵……是孤的肱股之臣。”他喘著粗氣，“你替孤……圈出幾個，能做丕兒”輔刀人”的。”
    陸沉接過帛書，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當朝將領的名字。
    他假意思索，指尖故意在夏侯尚、曹真等宗親的名字上劃過，最後卻點在了幾個名不見經傳、以性格軟弱聞名的偏將名字上。
    【選這幾個老好人，最多也就幫曹丕處理處理後勤。
    老曹，你這道題考得太沒水平了。】
    【你真正想保住曹丕，唯一的人選隻有一個。】
    【就是那個正躲在屏風後麵，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的司馬仲達。
    雖然用他無異於飲鴆止渴，他最後會把你家房梁都拆了，但眼下，除了他，沒人能壓得住滿朝的驕兵悍將。】
    “噗——”
    曹操的身體猛地一弓，一口黑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明黃色的被褥。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在顫抖，卻死死地盯著殿角那座繪著山水走獸的十二扇紫檀木屏風。
    “仲達。”
    曹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出來，給荊州都督，倒茶。”
    屏風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司馬懿緩步走出，他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長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恭敬，仿佛剛剛隻是在為魏王的病情憂心，不忍離去。
    他走到案前，動作行雲流水地溫杯、置茶、注水，然後端著那杯熱氣騰騰的茶，低眉順眼地遞到陸沉麵前。
    陸沉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別裝了，老狐狸。】
    【你左手虎口上那層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你剛才端茶過來，手腕看似平穩，茶湯卻極有規律地晃了三下，這是在試探我有沒有在手心藏毒或者暗器吧？
    真夠謹慎的。】
    司馬懿遞茶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就在此時，曹操再次開口，聲音裏透著一股回光返照般的亢奮：“傳孤王令！著荊州都督陸沉，暫代中領軍之職，總領……”青州兵”一應軍務！”
    此言一出，不僅是司馬懿，連殿外偷聽的曹丕都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陸沉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恐。
    他想拒絕，想說自己手抖得連杯子都拿不穩，如何能接管那支最精銳也最桀驁不馴的軍隊？
    可曹操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一隻枯瘦的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老曹你這是強買強賣！
    青州兵那幫刺頭隻認兵符不認人，除了你們曹家人誰的話都不聽！
    你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我，是想讓曹丕登基第一天，就先拿我的人頭來立威祭旗嗎？！】
    曹操將他拽到床榻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湊到他耳邊。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孤……”
    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低語。
    “在地下……等你。”
    話音剛落，扣著陸沉手腕的力道瞬間消失。
    曹操的頭猛地垂下，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名宦官顫抖著將一枚沉甸甸的虎形兵符，塞進了陸沉冰冷的手中。
    陸沉握著那塊冰冷的金屬，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步步，僵硬地走出了寢宮。
    殿門緩緩打開，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門外，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為首的曹丕，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陸沉手中那枚代表著無上兵權的印信上。
    而在曹丕身側，司馬懿緩緩直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向陸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