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冷笑在司馬懿的嘴角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收斂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向前一步，恰好擋在了陸沉的必經之路上，姿態謙卑，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熟稔。
    “都督，魏王新喪，遺詔事關社稷。懿府中備有薄茶，不如你我二人，先就此事，詳談一二？”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所有人的耳中。
    曹丕陰沉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攥緊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這是當眾拉攏，也是一種示威。
    陸沉停下腳步，手中的虎符冰冷得像一塊死人的骨頭。
    他抬眼看著司馬懿，目光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去你家？
    你家後花園那口枯井，上個月剛清過淤泥，深度三丈，井壁上還新嵌了方便攀爬的石塊。
    井底旁邊那條暗道，直通城外三十裏的一處秘密軍營。
    你藏在裏麵的那三十個重甲死士，怕是連慶功宴的酒都備好了，就等著我進去，好給我表演一個”失足墜井，不幸身亡”的戲碼吧？】
    司馬懿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聽不見那些話，卻被陸沉那過於平靜的眼神看得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穿了所有把戲的漠然。
    就好像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在對方眼裏，隻是一場幼稚的塗鴉。
    陸沉輕輕一笑，將虎符塞進懷裏，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塞了塊不值錢的石頭。
    “司馬先生說笑了。魏王屍骨未寒，我身為中領軍，當務之急是穩定青州兵，彈壓禁中，豈能擅離職守，飲茶清談？遺詔之事，還是等世子殿下召集群臣，再行公布吧。”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職責，又把皮球踢給了曹丕。
    說完，他不再看司馬懿，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司馬懿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從五丈原帶來的、尚未散盡的烽火與塵土氣息。
    回到都督府，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
    府邸大門緊閉，院內卻燈火通明。
    江晚吟一身素衣，正站在庭院中央，她身後，是府中所有的下人，從管家到馬夫，全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看到陸沉回來，江晚吟迎了上來，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
    陸沉沒說話，隻是朝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那群下人，像鷹隼巡視自己的領地。
    江晚吟會意，纖細的手指輕輕指向角落裏幾個新來的廚役和雜工。
    【右邊第三個，手指粗大，指縫裏有淡淡的硫磺和硝石味，藏不住的。
    這是司馬家培養的火器手，想在我家廚房玩點新花樣？】
    【左邊那個，站姿看似鬆懈，但雙腳間距與肩同寬，呼吸三長一短，這是軍中斥候的習慣。
    這步調，跟張春華身邊那個最得力的親隨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司馬懿啊司馬懿，你這是雙管齊下，生怕我死得不夠快。】
    他心裏盤算著，麵上卻隻是對江晚吟溫和地笑了笑：“都辛苦了，讓他們散了吧。晚吟，陪我喝杯茶，頭疼。”
    話音剛落，門房匆匆來報：“夫人，司馬府的張夫人前來拜訪，說是您的舊識，特來探望。”
    江晚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陸沉卻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輕輕捏了一下，將她帶到內堂的屏風後麵坐下。
    “請她進來。”
    很快，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走了進來，正是司馬懿的夫人張春華。
    她臉上掛著親熱的笑容，一進門就拉住江晚吟的手，噓寒問暖，姿態做得十足。
    “晚吟妹妹，多年不見，你受苦了。當初姐姐我就說，陸都督乃人中龍鳳，你嫁過來，是你的福氣。”
    陸沉坐在屏風後，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來了來了，標準的話術PUA。
    先拉關係，再用你世家庶女的身份壓你一頭，讓你自慚形穢，心神失守。】
    【晚吟，別聽她廢話，她右手袖子裏藏著一方絲巾，用西域奇毒鶴頂紅的汁液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無色無味，觸之即死。
    她待會兒會送你一個禮盒，隻要你伸手去接，她就會用那方絲巾“不經意”地拂過你的手背。
    到時候你當場毒發，她再“驚慌失措”地打翻禮盒，製造出你被禮盒裏的東西毒死的假象，完美嫁禍。】
    屏風外，張春華果然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精致的錦盒，熱情地遞向江晚吟：“妹妹，這是我為你備的一點薄禮，你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江晚吟看著那錦盒，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就在張春華遞出禮盒，右手將要抬起的瞬間，江晚吟像是腳下被絆了一下，身體一歪，直直撞向旁邊的茶幾。
    “哎呀！”
    茶幾上的茶盞應聲而倒，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張春華那隻準備“大展身手”的右手上。
    “啊！”張春華發出一聲慘叫，燙得她本能地甩手，一方淺黃色的絲巾從她袖中滑落，掉在地上，被茶水一浸，瞬間變成詭異的烏黑色。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春華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陸沉平淡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文聘。”
    “末將在！”
    庭院外一聲暴喝，身披重甲的親衛校尉文聘一腳踹開房門，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甲士衝了進來。
    “廚房有刺客，正在埋設引火之物，格殺勿論！”
    命令簡潔而冰冷。
    文聘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帶著人直撲後院。
    片刻之後，廚房方向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沉寂。
    張春華渾身發抖，看著地上那方烏黑的絲巾，又看了看殺氣騰騰的甲士，再也維持不住世家貴婦的儀態，連一句場麵話都說不出，帶著侍女狼狽地奪門而出。
    陸沉緩緩從屏風後走出，來到府門口。
    他看著張春華倉皇離去的背影，目光卻越過她，投向了街角對麵一棵高大的槐樹。
    夜色中，一道模糊的黑影潛伏在濃密的樹冠裏，一動不動，宛如梟鳥。
    【司馬懿，你還真是層層加碼，環環相扣。府內不行，就來府外。】
    【可惜啊，你派來的這個刺客，連最基本的物理學都沒搞懂。
    這棵老槐樹中心早就被蟲蛀空了，那根他踩著的樹杈，最多再支撐一刻鍾就會斷裂。
    從那個高度掉下來，就算不死，也得摔斷一條腿。】
    他收回目光，對身後的江晚吟說：“天色不早了，我們去青州兵大營。”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也卷起了那棵槐樹上一聲細不可聞的、木頭開裂的“哢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