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腳步不快。
    他跟著那名降將，穿過一片死寂的營地。
    魏軍士兵的嗬斥聲、蜀軍降卒的哭泣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血腥，有塵土，還有一種夢想燃盡後留下的灰燼氣味。
    他走進那頂熟悉的中軍大帳，裏麵的陳設已經被清空，隻留下一張簡陋的行軍床。
    諸葛亮就躺在那裏，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毛毯，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毫無血色。
    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蜀漢丞相，隻是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
    帳內隻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將兩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老長，微微晃動。
    “你來了。”諸葛亮的聲音很輕，像風中殘燭。
    陸沉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在床邊找了個木墩坐下。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敵人？
    還是炫耀勝利？
    似乎都不合適。
    諸葛亮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去，然後顫抖著從枕下摸索。
    片刻後，他摸出了一疊用錦布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帛書，遞了過來。
    “這是亮畢生心血，《兵法二十四篇》，贈予閣下。”
    陸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疊厚厚的帛書，像是看到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不，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KPI大山。
    【別別別，千萬別給我。
    這玩意兒我接了，以後還怎麼摸魚？
    每天加班加點研究兵法，帶兵打仗，最後過勞死在工作崗位上？
    我上輩子就是這麼沒的！】
    【你把它留給薑維不好嗎？
    那小子年輕有幹勁，是個標準的奮鬥逼，最適合繼承你這沉重的遺誌了。
    我隻想當個富家翁，混吃等死啊大哥。】
    諸-葛亮遞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雙本已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猛地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陸沉，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閣下……”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急促，“莫非早已知曉，漢室……必亡？”
    陸沉心裏咯噔一下。
    【我可什麼都沒說。】他表麵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經開始瘋狂複盤。
    【何止是蜀漢要亡，你保不住，曹老板也保不住。
    到頭來，都是給司馬家那幾個老銀幣打工。
    他們篡了魏，滅了蜀，統一了天下，然後呢？
    然後就是更爛的八王之亂，殺得人頭滾滾，國力耗盡，最後引來了五胡亂華。
    整個中原淪為人間煉獄，那才是長達幾百年的至暗時刻。
    你這點執念，在曆史大勢麵前，連個浪花都算不上。】
    他的心聲，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寂靜的帳篷內回響。
    諸葛亮那張慘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在眼前看到了屍山血海的幻象——洛陽的火光，長安的廢墟，無數衣冠南渡的難民，以及在北方肆虐的異族鐵蹄……那些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麵，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濺紅了身前的毛毯，也濺紅了那本《兵法二十四篇》。
    他那隻遞出帛書的手，像是被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他明白了。
    眼前的陸沉，根本不是什麼將才，也不是什麼智者。
    他是一個站在時間長河盡頭，冷漠地俯瞰著所有因果的怪物。
    諸葛亮急促地喘息著，眼中最後一點光彩，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死灰。
    所有的不甘、執著、匡扶漢室的夢想，都在那可怕的真實未來麵前，被碾得粉碎。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本浸了血的帛書翻到最後一頁。
    他伸出手指，用那長長的指甲，狠狠劃掉了上麵原有的字跡，然後用指尖蘸著自己嘴角的鮮血，重新寫下了八個字。
    “順勢而動，守心求安。”
    寫完，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看著陸沉，眼神裏不再有敵意，隻剩下一種近乎哀求的托付。
    “若……司馬氏起……”他一字一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卿……需殺之……否則……天下，無寧日。”
    陸沉愣住了。他看著那八個血字，隻覺得頭皮發麻。
    【臥槽！
    老孔明，你這是幹嘛？
    你這是臨死前給我下達了一個跨越幾十年的必做任務啊！
    司馬懿那老小子滑得跟泥鰍一樣，我怎麼殺？
    這活兒，我接了是麻煩，不接，好像良心上更麻煩。】
    諸葛亮似乎看到了他的猶豫，嘴角竟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用眼神示意陸沉扶他起來。
    陸沉下意識地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諸葛亮吃力地轉過頭，透過帳篷的門簾，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星空。
    那裏，是將星隕落的方向，也是他一生都未能抵達的故土。
    他的呼吸，漸漸平息。
    靠在陸沉肩上的身體，慢慢變冷。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被輕輕掀開，江晚吟走了進來，她看到陸沉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手裏握著那本沉甸甸的、還帶著血腥味的兵法，眼神空洞地發著呆。
    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報——”
    一聲急促的嘶吼由遠及近，一名傳令官連滾帶爬地衝到帳外，聲音因極度的驚惶而變了調：“都督！鄴城八百裏加急軍報！魏王……病重！召您即刻回朝！”
    陸沉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被強行塞過來的“遺產”。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老曹這病，來得也太巧了點。】
    【前腳剛送走一個鞠躬盡瘁的，後腳就輪到另一個“托孤”的了？】
    【看來，我離那把最燙手的龍椅，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