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的柄彎了。
    那個我從廚房拿的鐵勺子，拿去撬那個石麒麟，結果呢，一點都撬不動，勺子自己反而扭成了一個麻花。
    陸沉看著手裏這個壞掉的工具，又看了看那個很穩的石獸，覺得很絕望，就把勺子扔到了旁邊一堆很惡心的東西裏。
    這活真不是人幹的。
    “咯吱。”
    頭頂上傳來了很小的聲音。
    陸沉警覺地抬頭，看見隔壁牆頭上，有一個腦袋小心地伸了出來，跟地鼠一樣。
    他的兩個大耳朵在月光下很明顯。
    是劉備。
    這位皇叔明顯沒睡，他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好像很感動的樣子，手裏還提著一個紫砂壺。
    “我，謝謝都督。”
    劉備小聲地說，語氣很誠懇，“白天人多，我不敢謝你。都督為了保我，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這個恩情，我記住了。”
    陸沉：“……”
    你是瞎了嗎？還是想太多了？
    陸沉還沒說話呢，一行藍色的字就出現在劉備的腦袋旁邊，隻有陸沉能看見。
    【劉備：好感度+30】
    【當前狀態：他在那瞎想呢】
    【心理備注：這個人雖然說話難聽，但是做事很小心。潑糞是為了蓋住味道，壓石頭是為了藏證據。他是在暗示我，他願意幫我……這個人可以交朋友，必須拉他入夥！】
    陸沉覺得頭都大了。
    拉我入夥？
    大哥，我這是在幫你毀掉證據，隻是想多活幾天，誰想跟你去賣草鞋啊？
    你想造反別帶上我啊！
    曹操那個老狐狸，現在說不定在哪兒聽著呢！
    你這麼一說“謝謝”，我明天就要被煮熟了啦！
    “謝你個頭！”
    陸沉很害怕，於是他就從地上一蹦三尺高，也不管髒不髒，抓起地上一團泥巴，就朝著牆頭扔了過去。
    “滾！你給我滾遠點！”
    陸沉一邊扔一邊喊，聲音很大，“誰是為了你啊？我就是看你不順眼！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哈！”
    那個泥巴飛了過去，“啪”的一聲貼在了牆上，就差一點點就打到劉備的臉了。
    劉備沒有躲。
    因為他覺得，陸沉這麼做是為了演戲給曹操的人看。
    演技真好，用心真深啊！
    “都督不用這樣，我都懂的。”
    劉備歎了口氣，他沒生氣，反而把手裏的紫砂壺遞了下來，上麵有繩子，“晚上了，都督辛苦了。這是我家鄉的茶，能暖身子，不貴，你嚐嚐吧。”
    茶壺就吊在陸沉麵前。
    陸沉很想一巴掌把它打飛，但是他聞了一下。
    不對啊。
    這個茶的味道裏，怎麼有鐵鏽的味道？
    不對，不是鐵鏽。
    是血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墨水的味道。
    陸沉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個紫砂壺。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白天血書沒送出去，晚上臘丸被踩扁了。
    這個劉備就是要拉自己下水，這哪是送茶啊，這肯定是把新的密信寫在了茶壺裏麵！
    陸-沉心想，劉備你個壞蛋！
    這個茶壺裏肯定有問題！
    我懷疑，這裏麵寫了衣帶詔！我要是喝了，就是跟他一夥的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曹老板！曹丞相！你聽見了嗎？
    這真不怪我啊！我都拿泥巴砸他了，他還非要送！
    你再不管我，我可就要當反賊了！
    陸沉的心裏一直在想這些。
    然而，在幾百步外的一個屋子裏。
    有蠟燭。
    曹操坐在那兒，手裏拿著筆，但是沒寫字。
    他閉著眼睛，笑了笑。
    “壺裏有東西嗎……”
    曹操小聲說著，然後在一個本子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徹查】。
    回到院子裏。
    陸沉盯著那個茶壺，就好像在看一個炸彈。
    接了，就是通敵。
    不接，劉備肯定沒完沒了，萬一他再搞出別的麻煩，自己還是死。
    必須把它毀了。
    還要毀得正常一點，讓曹操看不出問題，也讓劉備沒話說。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笑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家鄉秘製？好啊，我倒要嚐嚐皇叔的手藝。”
    他抓住了茶壺。
    就在劉備覺得他要喝的時候，陸沉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哎呀！手滑了！”
    他大叫了一聲，聲音很誇張。
    陸沉的手好像抹了油，那個紫砂壺還沒碰到他的嘴，就從他手裏掉了下去。
    “砰！”
    一聲響。
    紫砂壺正好砸在石麒麟的頭上。
    很燙的茶水到處都是，壺也碎了。
    有幾塊比較大的碎片翻了過來，在月光下，能看見壺的內側，好像真的刻了很多很小的字！
    那些字還沒幹。
    牆那頭，一下子就安靜了。
    “錚——”
    隔壁院子裏傳來了一聲很小的拔刀的聲音。
    是刀的聲音。
    一股殺氣立刻就對著陸沉的喉嚨過來了。
    關羽就在牆後麵！
    他的刀，可能已經舉起來了。
    他們覺得，陸沉摔了壺，就是不同意合作，就是要去告訴曹操。
    這下危險了。
    陸沉沒有看那些碎片，反而指著石麒麟頭上的茶水，跳著腳罵：
    “呸！什麼破東西！”
    “玄德公，你這壺是壞的啊！你聽這聲音，悶得很！肯定有裂縫！”
    陸沉一臉嫌棄的樣子，好像自己是個專家，根本沒管那些字，就說質量有問題：
    “我陸沉這輩子，喝水隻用官窯，穿衣隻穿蜀錦！最討厭這種壞的東西！”
    “裏麵坑坑窪窪的，那是人用的嗎？會劃到嗓子！”
    “下次送禮用點心！拿這種破爛糊弄誰呢？也不怕把我的牙硌壞了！”
    牆後麵的殺氣，在他這麼一頓罵之後，停住了。
    劉備愣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著陸沉，不知道他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隻是嫌壺不好。
    但反正。
    證據沒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壺底的字已經碎了，混在那些泥裏，誰也拚不起來了。
    “……是我的問題。”
    過了很久，牆頭傳來劉備有點幹的聲音，“打擾都督了，我……走了。”
    牆頭的腦袋縮了回去。
    那股殺氣也跟著沒了。
    陸沉一**坐在石麒リン旁邊，他很害怕，後背的冷汗把衣服都弄濕了。
    他心想，好險啊。
    差點就被關羽一刀殺了。
    他又想，曹老板，你看見了吧？這壺是有問題的！我是為了生活品質才摔的！絕對不是為了掩蓋什麼！那個燒壺的作坊肯定有問題，壺裏都能刻字，這要是拿來送情報怎麼辦？建議嚴查！統統嚴查！
    在那個屋子裏。
    曹操慢慢睜開眼，手裏的筆落下了。
    “許褚。”
    “在。”
    “去查查許都城裏所有做壺的，能做夾層壺、裏麵刻字的，全部抓起來。”
    曹操看著本子，笑了笑，“另外，給陸伯言送一套好的官窯茶具去。他不是嫌壺不好嗎，我就給他好的。”
    這一天晚上，陸沉是抱著石麒麟睡的。
    雖然味道很大，但總比睡在床上好，他覺得那塊硬石頭讓他更有安全感。
    然後天就亮了。
    早上有霧，街上也開始熱鬧了。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聲音很有節奏。
    不是前門，是連著劉備院子的那個後門。
    陸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聽見門外有人小聲說：
    “送菜的。”
    “今天有新鮮的”菘菜”，是從河北運來的好東西，特意給皇叔嚐嚐。”
    河北？
    那是袁紹的地盤？
    陸沉一下子就醒了，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個人哪裏是送菜的。這個人是袁紹派來的聯絡員啊！要是讓這個人進到劉備的門裏麵去了，那個官渡之戰的事兒，搞不好就要提前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