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感覺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踩在泥土上的感覺，而是踩到了什麼脆脆的東西，已經碎了。
    陸沉的臉都扭曲了，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右腳就在那灘泥水裏使勁地踩啊踩，好像要把它踩成粉末才行。
    “那個誰！你是哪個院子的？”
    陸沉指著那個倒在地上的侍女，說話的時候口水都噴出來了哈，“你走路不看路的嗎？我這鞋的布料可是很好的！你知道現在這種布料多貴嗎？把你賣了都不夠賠我一個鞋底兒的啦！”
    那個侍女已經嚇壞了，隻知道一個勁地磕頭，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陸沉心裏想的話，就在曹操的腦子裏出現了。
    【踩死你！我踩死你！】
    【快進去啊！可千萬別被發現了！】
    【這裏麵可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啊！很重要懂不懂呢？】
    【這個東西要是現在被曹操看見了，那劉備就完蛋了，明天許都城門上就要掛好多人頭了！我好不容易才當上官，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誰想跟著你們一起被殺頭啊？】
    在幾步遠的地方。
    曹操本來正要往前走，但是他停下了腳步。
    在他的眼睛裏，先是有點奇怪，然後就覺得這事很有意思。
    血書？
    好，真好。
    原來皇帝在皇宮裏，還在搞這些東西。
    要是別人發現這個事，曹操早就讓人把這個院子裏的人都殺了。
    但是現在，他聽著陸沉在那大喊大叫，看著他為了掩蓋事情裝成一個潑婦的樣子，曹操突然覺得，殺人好像也不是那麼著急了。他覺得這事很有趣。
    他抬起手，讓身後的許褚不要拔刀。
    “伯言，你幹嘛這麼生氣呢。”
    曹操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他的鞋子踩在青磚上，每走一步都讓陸沉很緊張，“不就是一雙鞋子嗎，我賠給你好了。不過你腳底下這個碎片，看起來有點奇怪，讓我看看，別把你的腳給紮傷了。”
    曹操說完，就真的彎下腰，好像要去伸手碰陸沉腳下的泥。
    陸沉很害怕。
    【看？看什麼看啊！】
    【你的眼神怎麼這麼好啊？】
    【這要是被你給看到了，那我今天晚上就死定了！】
    【不行，曹操這個人疑心很重，我越不讓他看，他就越想看。】
    【沒辦法了，為了我的頭發，為了我的幸福生活……劉備，對不起了！】
    陸沉看到了牆角有一個漚肥的桶。
    那個桶是劉備用來種菜的，裏麵是農家肥。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也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他回過身去，用手拿起了那個半人高的木桶。
    “司空，不行啊！”
    陸沉大聲地喊，聲音很淒厲，“這裏太髒了！別弄髒了您的手！”
    他說完話以後，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那個桶給舉了起來，然後把裏麵那些又黑又黃還很臭的水往自己腳下倒了過去，那些水在空中飛了一下然後就落下來了。
    “嘩啦——”
    半桶很臭的糞水，全都倒在了他自己的腳下麵。
    也就是那團有秘密的爛泥上麵。
    還有幾滴水濺到了陸沉的鞋子上，那雙鞋現在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現場一下子就安靜了。
    院子裏本來還有點花草的味道，現在全都是一股很難聞的臭味。
    那是很臭的東西。
    曹操剛想走近，臉色一下子就變黑了，他往後退了好幾步，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不遠處的劉備，本來還在擔心，現在看著自己家的肥料被這麼浪費了，又看著陸沉那個樣子，感覺胃裏很不舒服，也退後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撞到了牆。
    隻有陸沉，站在那堆髒東西的中間，雖然臉色很白，腿還有點抖。
    【嘔——】
    【這個味道……太臭了。】
    【曹老板，你不是喜歡看嗎？你來看啊？】
    【這可是劉備弄了很久的肥料呢，我就不信你還願意伸手進來掏那個重要的東西！】
    【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次沒問題了！】
    曹操站在上風口，聽著陸沉心裏在想什麼，額頭的青筋跳了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糞水裏的年輕人。
    這個人真狠。
    對自己都這麼狠，確實是個人才。
    曹操已經不需要確認了。
    陸沉越是這樣，就越說明底下的東西很重要。
    既然已經知道了結果，那過程就不重要了。
    而且，他發現能聽到別人心裏想什麼，比直接殺人好玩多了。
    曹操忽然就笑了。
    他的笑聲在這麼臭的空氣裏，顯得很奇怪。
    “好，你真是一個好官啊，陸伯言。”
    曹操放下袖子，眼神很有意思，“為了不讓髒東西弄髒我的眼睛，竟然弄髒了自己。你的這份心意，我收到了。”
    陸沉忍著惡心，剛想笑一下，就聽見曹操又說。
    “行吧，既然這裏這麼髒，那就得處理一下。”
    曹操回頭，對門外的人招了招手，“去，把司空府門口的那個石麒麟搬過來。”
    陸沉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沒過多久，四個很壯的士兵抬著一個幾百斤重的石麒麟走了進來。
    “這裏不幹淨。”曹操指著陸沉腳下那灘被糞水蓋住的泥，用命令的口氣說，“把這個麒麟，就壓在這裏。用這個石頭壓住這個髒地方，保護皇叔的安全。”
    “轟！”
    一聲巨響。
    地都好像震了一下。
    那個很重的石麒麟，就壓在了陸沉剛才踩過的地方。
    把那個蠟丸，壓在了泥土的深處。
    陸沉看著那個石麒麟的底座，都快陷進土裏了，整個人都傻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曹操就走過來，拍了拍他都是臭味的肩膀。
    “伯言啊，既然這髒東西是你潑的，那看住它的責任，也就交給你了。”
    曹操笑得很像一隻老狐狸，“這三天，你就待在這裏，對著這個麒麟反省，想想你為什麼做事這麼衝動。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開這個麒麟半步。”
    說完，曹操就帶著人走了。
    院子裏隻剩下臭味，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劉備，和站在石麒麟旁邊發呆的陸沉。
    【曹賊！你這是給我立了個碑嗎？！】
    【這麼大的石頭壓在這裏，還不讓我走？】
    【我本來想晚上偷偷挖出來的，現在你搞這個東西？】
    【這讓我怎麼挖啊？用頭去挖嗎？！】
    天色晚了，月亮出來了。
    劉備早就說自己不舒服，躲進屋子裏去了。
    院子裏很空，隻有蟲子的叫聲。
    陸沉的臉很黑，他手裏拿著一個從廚房拿來的鐵勺子，蹲在那個大石麒麟的旁邊。
    他用勺子戳了戳石麒麟的底座，石頭根本不動。
    “真是倒黴啊……”
    陸沉感到很無奈，也很絕望，他看著那個大石頭，又看了看關著的院門，歎了口氣，把勺子插進了那還沒幹的泥裏。這個勺子是鐵做的。